场内除了顾泽那伙人,还有几个一起约球的男生,此刻都成了这场闹剧的观众。
那些戏谑的打量和毫不掩饰的嗤笑,混杂着几句“活该”、“自找的”等低声议论,像细小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苏芷屿似乎听到几声同情的低语。
“还没学乖啊?非得把脸凑上来让人踩?”
有人笑着对同伴嘀咕,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苏芷屿耳朵里。
“关键是人家顾少压根不稀罕,图什么呀?真是……”
刺耳的评价在傍晚的空气里浮动。
顾泽看着依旧蹲在地上、半晌没有动静的苏芷屿,耐心彻底告罄。
预想中的眼泪、哀求或者仓皇逃窜一样都没出现,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格外烦躁。
他也懒得再费口舌,转身朝场边放杂物的地方走去,准备收拾东西离开了。
就在他迈出两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清晰平稳,甚至有些过分冷静的声音:
“等等。”
顾泽脚步顿住,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果然。
他侧过头,眉梢微挑,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带着淡淡讥诮的神色,仿佛一切仍在预料之中。
苏芷屿缓缓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她先是用手拍掉身上有些顽固的黑糖珍珠,然后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仔仔细细地擦拭脸上和脖颈上黏腻的奶茶渍。
她的动作很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仪式感,完全无视了周遭投来的目光。
做完这些,她弯腰,捡起那个被顾泽随意丢弃在地上的空奶茶杯,将散乱在地上,滚满灰尘的珍珠拢了拢,尽数收集到奶茶杯里。
她握着杯子,径直走到顾泽面前。
“奶茶钱,二十块。”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麻烦转一下账。”
顾泽脸上那点掌控全局的淡笑瞬间凝固了。
“……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杯奶茶,二十元。”
苏芷屿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怎么,想赖账?”
“苏芷屿,你又在发什么疯?”
顾泽拧起眉,被这完全超出剧本的展开弄得有些懵。
十分钟前,还是眼前这个人,满脸羞涩又期待地把这杯奶茶递到他手里。
平日里,送早餐、买零食、跑腿打水……为了讨他欢心,她什么没做过?即便被他当众冷言羞辱,也只会红着眼眶,小声说“对不起”。
“不赔也没关系。”
女孩眸光暗了一瞬,一抹冷厉的光倏然掠过。
她上前一步,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顾泽能看清她睫毛上未擦净的细小水珠。
“顾泽,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你,就可以任由你随便侮辱,践踏我的尊严?”
话音未落,她猛地出手,一把扣住顾泽的下颌。
动作快得惊人,力道也大得惊人。
顾泽猝不及防,嘴巴被强行捏开,下一秒,那半杯混杂着灰尘,冰凉黏腻的黑糖珍珠,被苏芷屿毫不留情地,一股脑全数灌进了他嘴里!
整个篮球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议论、嘲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黏着沙土的珍珠滑进口腔,怪异冰冷的触感和陌生的污浊味道直冲头顶。
顾泽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身体的本能反应却抢先一步。
“呕——!”
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拼尽全力将嘴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流下生理性的泪水。
“苏芷屿!你他妈有病吧!”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暴怒的火光,声音因为刚才的呕吐和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
他一把抢过旁边男生慌忙递过来的矿泉水,拧开瓶盖,近乎粗暴地漱口,水流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淌下,弄湿了衣领。
苏芷屿脸上却绽开一个轻松甚至称得上愉快的笑容。
她掂了掂手里彻底空了的奶茶杯,手腕一扬,杯子划出一道利落的抛物线,“哐当”一声,精准地落进了几步外的垃圾桶里。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从容:
“不便宜呢,别浪费了。”
然后,她冲着还在狼狈漱口的顾泽,扬起一个堪称甜美的笑容,眼睛弯弯的。
“我们扯平了。”
她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
那些之前或嘲笑或怜悯的目光,此刻全都震惊地看着她,仿佛一场集体失语。
苏芷屿迎着这些视线,若无其事地转身,朝着不远处放着自己帆布包的长椅走去。
暴怒冲垮了他理智的防线。
顾泽的第一反应是绝不能让她就这样走了。
他一把夺过身后男生怀里抱着的篮球,甚至没怎么瞄准,用尽力气朝着苏芷屿的后脑狠狠砸去!
就在篮球脱手飞出的刹那,苏芷屿恰好俯身去拿椅子上的帆布包。
带着劲风的篮球擦着她的发梢飞过,“砰”地一声巨响,重重砸在球场边缘的铁丝网上,又猛地弹回地面,骨碌碌滚出老远。
苏芷屿直起身,只感觉到一阵凉风掠过发顶。
她回头看了眼地上滚动的篮球,又看了看铁丝网,最后目光落在顾泽那张因为极度愤怒而微微扭曲的俊脸上。
他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让苏芷屿不禁联想到火山爆发时,岩浆喷涌而出的场景。
这场景过于滑稽,苏芷屿没忍住,轻笑出声。
“怎么?顾少这么输不起?”
她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只准你往别人头上泼奶茶,不准别人还手?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吧。”
“你给我闭嘴!”
顾泽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闭不了,我话还没说完呢。”
苏芷屿的声音清亮,在骤然安静的球场里格外清晰。
和以往那个总是低声细语、目光躲闪的她截然不同,此刻的她,脊背挺直,眼神直接,周身都笼着一层陌生的、甚至有些扎人的气场。
顾泽恍惚了一瞬。
他试图在记忆里搜寻苏芷屿如此强硬的模样,却只找到一个唯唯诺诺的影子。
从前她看他时,眼神总是躲闪又渴望,像偷窥一点遥不可及的光。
“顾少,你是不是觉得,我每天像个甩不掉的影子似的跟着你,特别烦,烦透了?”
苏芷屿问。
不等顾泽回答,他身边一个叫李闻的男生已经迫不及待地跳出来,用一种近乎正义凛然的口气“审判”道:
“废什么话!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招人烦啊?‘苏舔舔’,你知道自己多讨人厌还一天到晚没皮没脸地贴上来!”
“苏舔舔”。
这个充满恶意的外号,是顾泽那群跟班第一个喊出来的,自那以后,这个外号,便如影随形地伴了她一年的光阴。
苏芷屿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李闻,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李闻喉咙一紧,后面的话卡住了。
“我在和顾少说话,”
她语气冷了下来,明明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你是顾少吗?”
李闻噎住,脸毫无征兆地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