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芷屿回过神来时，一股冰凉的粘腻感正从发顶蜿蜒而下，滑过她的额角、脸颊，最后没入衣领。
甜腻的香气混杂着塑胶场地的味道钻进鼻腔，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苏芷屿有些呆滞地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上一种不知道是什么液体，其间还一颗黑色的珍珠。
珍珠?奶茶?
她目之所及的是一条陌生的跑道、绿色的篮球场，以及不远处正模糊晃动的人影。
夕阳把一切拉出长长的影子。
……篮球场？
她不是刚办完入学手续，正在找宿舍楼吗？怎么会在这里？
没等苏芷屿想明白，一阵熟悉的剧痛再次袭来。
这一次，伴随着剧烈的头疼，无数混乱且不属于她的画面和记忆，一股脑地涌进她脑中。
女孩条件反射般抱住头，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蹲了下去，甚至因为惯性微微后仰，险些跌坐在地。
“我去！什么情况？”
旁边一个正准备开口说话的男生被吓了一跳，猛地往后跳开两步，满脸惊疑。
“泽哥，她这……不会是刺激大发了，要讹人吧？”
被称作“泽哥”的男生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拿着个空了大半的奶茶杯。
他微微蹙着眉，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只冷淡地看着蹲在地上，显得狼狈又突兀的苏芷屿。
“喂！苏芷屿！泽哥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那男生见她不答，语气更冲地嚷了一句。
苏芷屿的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被暴力撕扯过的棉絮，无数声音和画面在里面横冲直撞。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逐渐遥远，只“苏芷屿”这三个字，裹挟着各种各样的语气，还有一丝清冽冷漠的嗓音，反复在她耳膜上敲打。
苏芷屿……是谁？
是在叫她吗？
恍惚间，苏芷屿像是被按着头塞进了一间老旧放映厅。
屏幕亮起，斑驳的光影开始跳跃，一帧帧，一段段，全是另一个“苏芷屿”的人生。
记忆的起点，停在了大学报到的前一天。
或者说，在更久远、更模糊的时空之前。
她曾是另一个世界里，某位神君仙山脚下最不起眼的一株野草。
偶然得了神君路过时滴落的半盏灵泉恩泽。
懵懵懂懂地，竟生出了一丝灵智，之后，有幸被照料药园的仙侍发现，便把它移栽到了灵气氤氲的灵药园里。
从此，晒太阳，喝灵泉，偶尔听隔壁灵芝姐姐讲讲八卦，日子过得悠闲又漫长。
小仙草对自己的草生表示十分满意，每天最大的烦恼，约莫是今天哪片叶子长得不够好，明天能不能再长大一点。
变故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
小仙草正努力把每一片叶子都摊开，迎接最暖和的那缕日光，一道修长的影子忽然笼罩下来，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它的阳光。
它努力抬起头，只能看见一片绣着银色暗纹的雪白衣角，和一双曲起的、比例很好的腿。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周身清冷又令人舒适的气息她认得——是神君。
神君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他一手拎着精巧的玉壶，漫不经心地往她这边的灵土倾倒泉水；
另一只手却捧着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册子，与他气质极不相符。
神君看得有些入神，目光久久未曾移开。
这位外表清冷出尘、姿容绝世的神君，有个不为人知的小癖好，那便是酷爱收集并研读各个小世界广为流传，并且情节必须要离奇的话本子。
此刻，他正低声念着话本的句子，什么“白月光女主”、“桀骜校霸”、“清冷学神”……
一个个陌生的词汇蹦出来，让小仙草听得叶片都困惑地卷了卷。
它只盼着神君快点浇完水离开，它还想晒太阳呢。
趁着神君注意力在话本上，它悄悄活动了一下，
最近有片叶子长势良好。
它还为此没少和刚来的灵植小后辈炫耀。
就在这一瞬间，灵药园里的灵气不知为何忽然微微一滞，随即毫无征兆地紊乱起来！
一道刺眼灼热的白光猛地将它包裹，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泥土深处传来，将它整株草连根拔起！
要死了！
神君终于要拿它去炼药了吗？
它内心一片绝望的呐喊：
“我还没长大呢！拔了就没有药效了啊，大人！”
而一旁的神君，依旧沉浸在那本花哨的话本里，对灵药园内这细微的灵气波动和一棵草的消失毫无所觉。
就在灵识即将彻底涣散的最后一刻，小仙草似乎捕捉到神君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点琢磨意味的低语：
“……黎城大学的梧桐叶又落了，苏芷屿攥紧手中的情书，在顾泽宿舍楼下踟蹰不前……”
苏芷屿？黎城大学？
那是……什么？
没等它想明白，意识便彻底沉入黑暗。
再次“醒来”，她被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包裹着。
臭？香？？
不对……它一株草，怎么会“闻”到味道？
小仙草下意识想晃晃自己的叶子，感知一下周遭环境。
然而，回应她的不是叶片的摩挲声，而是一种陌生又笨拙的束缚感。
她努力“动”了一下，只感觉到几根细弱的东西蜷了蜷。
……那是，手指？
它的叶子呢？
它那虽然不大，但胜在翠绿可爱的叶片呢？
还有它强壮的根须呢？！
经过一番艰难而懵懂的“探索”，聪明的小仙草终于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她好像、大概、也许……变成了一个和神君一样的……人?。
准确来说，应该是仙侍口中，名为“凡人”的存在。
四周很暗，什么也看不见。
她整个人被包裹在柔软中，被一个散发着温暖气息的怀抱轻轻摇晃着，一只大手在她背后一下下拍抚。
“厉医生，这孩子怎么就是不哭呢？从出来到现在一声都没吭，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抱着她的女人焦急道。
另一个更沉稳的女声回答：“再试试，新生儿第一声啼哭很重要，必须得哭出来。”
话音落下，背后的拍抚力道明显加重了些。
小仙草完全无法理解现状。
她晒个太阳的功夫，怎么一转眼就沦落到这莫名其妙的世界了？
巨大的落差和身为“婴儿”的无力感淹没了她。
如果她还是棵草，此刻叶片一定是蔫巴巴地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