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的失重感袭击了夏油杰的感观，他只觉得自己仿佛仍在不停地下坠。

“咒术师是不会产生咒灵的。”

记忆中的这句话不断在他的耳边回响，尖利又戏谑的声音钻进他的耳膜中，就好像是痛苦挣扎中有人向他递出了一根暗藏了毒药的救命稻草，几乎要将他从一个极端推向另一个极端。

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如同雷鸣般的掌声一阵一阵经久不息，本该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一往无前的夏油杰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五条悟在哪里？悟又单独去做任务了吗？这个女人是谁？

这不是我的记忆，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夏油杰恍惚间意识到自己似乎走错了岔路，被困在了思维的迷宫里。

“悟……”

夏油杰忍不住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头，从潘尼怀斯制造的幻境中挣脱，终于记起自己现在的真实处境。

他和五条悟一起找到了“井房”，在探索的过程中因为一些意外被强行分开了。

“该死……”夏油杰再次看向眼前身形高挑挺拔的女人，他得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和五条悟汇合，他在这边碰到了这么多鬼东西，悟那边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大概是察觉到夏油杰状态的变化，对面的人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穿着黑色无袖上衣的长发女人的面容逐渐融化，暴露出小丑潘尼怀斯那张苍白又可怖的脸，嘴角上扬，一直裂开到两侧额角，脸就像一个打开的盖子，露出嘴巴里一层又一层尖利的牙齿，和最深处，三团不断交织、变幻的黄色光团，中间是无法名状的黑暗混沌。

夏油杰一时不察，紧盯着对方行为的动作，反而导致他被死光照射，中招得更快、更彻底了一些。

过去、现在、未来，一切的可能都在同时发生，无数条相似的时间线里一个微小的选择改变，就可能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如同一只南美洲的蝴蝶轻轻扇动翅膀，就能给德克萨斯州带来一场龙卷风。

夏油杰只觉得似乎有无数的讯息在一瞬间里疯狂涌入了他的大脑之中，让他完全失去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在达到他所能够承受的临界点之后，夏油杰反而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他的意识在巨量信息的冲击之下，游离出了身体，进入了时间与空间交织的洪流之中。

他看到了「五条悟」。

日本的咒灵随着社会的发展，越来越多、越来越强，紧接着，1989年12月7日，「五条悟」出生了。

那双湛蓝的六眼时隔百年，带着新的使命，再次降生于人世间。

小小的「五条悟」在五条家长大，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只有将他以神子之名，奉于高塔的族人，被以保护为名的束缚限制，受困于四四方方、仅有一片院落大小的天空之下。

直到「五条悟」七八岁的时候，能够使用无下限术式，学会运用六眼，能够与获得过量信息而导致的头痛欲裂和平共处了之后，五条悟终于获得了走出大宅深处，去外面做任务的机会。

随着「五条悟」一年一年长大，脸上的婴儿肥越来越少，身形逐渐抽条，已经有了少年的样子，在夜蛾正道的坚持不懈下，告别五条家，出乎意料地选择了去东京高专上学。尽管高专教的那些东西，他作为五条家的继承人，早就已经学会了。

在高专，「五条悟」与「夏油杰」、「家入硝子」和其他许许多多人结识，第一次拥有同期、学长学姐、的同时，与「夏油杰」不打不相识，拥有了第一个朋友。

夏油杰第一次以这样的角度看到了他和「五条悟」的相处，他们几乎形影不离，无论是上课、做任务、吃饭、打游戏、训练打架、乃至睡觉，他们无时无刻不粘在一起。

先前的头痛似乎正在逐渐减轻，对五条悟的过去的心疼渐渐变成了会心一笑。

快乐的日子在星浆体事件之后戛然而止。夏油杰对那几天发生过什么依旧记忆犹新，毕竟对于他来说，也只不过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罢了，然而对于他所看到的「夏油杰」来说，短短几天却带来了一生的潮湿。

夏油杰不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他面前死去，却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那场「五条悟」与「伏黑甚尔」的战斗，也是第一次直面「五条悟」的死亡，那种撕心裂肺，几乎将他吞没的痛苦与黑暗，像是溺水的人明明岸边近在咫尺却无法自救的可怕感受，顷刻间就将夏油杰完全淹没。

天空万里无云，无数的蝇头在空中胡乱飞舞着，「五条悟」静静躺在被他亲手轰出的大坑中间，身上伤口流出的鲜血已经浸透了衣襟，胸廓不见了呼吸起伏，被称赞为苍穹一般的眼瞳也了无生机。

夏油杰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肢体动作，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

等他的意识重新恢复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扑到了「五条悟」的身上，用力想要按住五条悟额头上和胸口的伤口，似乎只要这样做就能留住他随着血液一起流逝的生命。

可此刻的夏油杰只是以意识体的形式存在，努力伸出的手只能徒劳地穿过「五条悟」的身体，根本无法真正地触摸到他。

“杰？！”

「五条悟」猛喘了一口气，忽然从地上坐了起来，身上的伤口在短短几息之间就肉眼可见地愈合了。

就在刚刚命悬一线的一瞬间，「五条悟」在用尽全力运转反转术式时，他似乎忽然感受到了并不存在的夏油杰的气息，和他伸来想要触碰的手。

只是睁开眼之后周围只有飞舞的蝇头，让「五条悟」有些不敢确定，那是不是仅仅只是自己在生死徘徊之间的错觉。

很快，掌握咒力核心的欣快感便占据了「五条悟」的全部心神，让他迫不及待要去重新找「伏黑甚尔」再次对决。

落在「五条悟」身后的夏油杰只能勉强远远跟着他，强烈的情绪起伏和过度的悲伤与恐慌几乎击碎了夏油杰全部的理智，他刚刚才从那种完全失控的状态中挣脱出来，现在还是浑身打着冷颤，牙齿打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Sa……Sa……to……ru……”

然后，他见证了自己的下坠。

「五条悟」不是没有发现「夏油杰」不对劲的地方，毕竟他和从前的状态差得太多了。但他的主动询问，只得到「夏油杰」一句“苦夏罢了”的敷衍。

「五条悟」选择了相信，相信自己的伙伴，自己的挚友，相信「夏油杰」，他一定会从泥沼中挣脱出来，再次和一起肩并着肩站在一起。

但是，「五条悟」错了。

只是一次简单的任务回来，他就从夜蛾正道那里得到了「夏油杰」叛逃高专的结果。

「夏油杰」选择了一条与从前的自己背道而驰的道路。他完完全全将自己与过去相割裂，用大义粉饰太平，甚至不惜去做他从前绝不可能做的事情。

然而，甚至这些对「五条悟」来说都不是最无法接受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