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闻鸠蹲下来,握住柏浔的手,连同柏浔手里的柿子,“我来陪你做康复训练,你的眼睛会恢复,腿也能重新站起来,我们到时候一起去晒太阳好吗?你喜欢秋天吗?你的眼睛颜色就像春天和秋天,很漂亮。”
十六岁的少年把承诺说得比花还美好。
柏浔一时无言,坚硬的果实硌着手心,连通心脏的血管恰好在此刻提醒着他,心脏好像也被一颗滚烫热烈的心顶着。
他忽然觉得既难受又难过。
“我还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闻鸠拿出兜里的小巧木盒。
檀红色的血龙木天然老料,细纹沉静秀敛,凑近了嗅不出半分木香。闻家在那场宴会上的闹剧只匆匆见过柏浔一面,但佛珠的气质和闻鸠护在怀里的少年如出一辙,几乎是量身定做。
闻鸠把佛珠串戴到腕骨处就没往上推了,“我妈妈在庙里找大师开过光的,抱歉。”
圆润温和的珠身贴着手腕的皮肤,柏浔没戴过手链之类的,有些不自在,可闻鸠口中的抱歉引走他更大的关注,他点点闻鸠还没离开的手背。
闻鸠反手握住那根手指,不让他抽走,说:“我应该亲自去求,没想到我妈快了一步,我们都是同一个想法,想你健健平安。”
“我有点小私心。”闻鸠捏动手指,忍住想刮他鼻尖的冲动。
“啊。”柏浔点头,示意他讲。
“你可以把它当做是我送的吗?我想让你一直带着,一辈子。”
心跳不听话地陡然加快。
柏浔抽出手,偏过头去,通红着锁骨不理他了。
下午放学闻鸠又准时准点出现在柏家,带着学校的辅导作业,容箐默许少年背着鼓囊的背包上楼,她站在走廊外面,看着闻鸠认真铺开课本,在小桌子上给看不见的柏浔画课本上的内容。
灯光静谧,肩膀偶尔挨在一起的少年发丝交缠,很快分开。
九点半柏浔要休息,闻鸠两下收好课本,拿走小课桌,他俯身在柏浔耳边悄悄说要不要抱他在睡前上厕所。柏浔耳垂漫上红,默默缩进被子,用无神但亮晶晶的眼睛无声拒绝,再次凶空气。
十月底柿子树飘红,淡淡果香透过变薄的果皮逸散到树下的方寸之地。
闻鸠不再推着柏浔去看柿子,小池塘里的胖锦鲤少了主人精心投喂,肉眼可见消瘦一圈,不过相较主人倒生龙活虎得多。
康复训练效果比所有人想象中还要好,柿子树长满橙色果实的时候,柏浔眼睛能重新看见东西了,虽然还是没办法长时间行走,说太长的话,但已经是不错的成效。
容箐高兴得一直背过身抹眼泪,正巧遇见登门拜访的闻鸠妈妈,白色长裙的女人拍拍儿子的肩,让他去照顾小浔,自己上前一把握住容箐的手,柔声安慰起来。
十一月闻鸠的妈妈又来过几次,她陪着柏浔在庭院说着话,闻鸠守在旁边,容箐恍惚觉得闻家长辈看柏浔的眼神温和绵长,像在看未过门的自家孩子。她惊起一身鸡皮疙瘩,迅速摆头压下这股诡异感。
晚上的月色混含着秋末凉气淌进房间,柏浔难得失眠地看着窗外的月亮。
不似中秋圆,又薄又弯的弧度勾着望月之人的心。
柏浔想起闻鸠下午离开前偷偷捏着他的指尖,一步三回头,眼神复杂,里面沉蕴着对他说的千言万语,他平时又凶又坏地逗他,今天却笑得格外缱绻。
我只是去看看柿子树。不是为了别的。
柏浔看一眼床头的拐杖,坐起来,尝试不借助外力走到窗边,抬起僵硬的腿迈出一步,酸胀的无力感立刻涌进肌肉。
颤抖的腿根在逼迫他放弃。
寻常人两步远的距离如今对他来说太长了,他不仅要说服自己站起来,还要说服自己接受不再健康的事实。额头浸出汗,柏浔气喘吁吁,眼角水光淋漓地攀着窗檐。
窗外明亮,他先看见漫天如霜月色,如火的橙橘色托着夜空,柏浔看见树下身影时,手指攥紧窗户,心跳生生错漏一拍——闻鸠没有回家,他像守卫的骑士正站在柿子树下眼神温柔看着他。
他们隔着月色对望。
闻鸠朝他挥手,担心他夜晚着凉,合拢双手放在唇边想大声叫他回去,但柏家上下都休息了,这个举动有讨嫌之疑。须臾后,他笑起来,用手语比了几个手势。
柏浔看不懂,他抿起唇,想回应,舌头却不听使唤,无法开口。
神经受损总是在这种时候让他掉链子。
闻鸠似乎知道他想干什么,不给他对着空气凶的机会,干脆对他摆摆手,让他快去睡觉。
他在闻鸠催促的眼神中慢慢挪回床上。
第二天闻鸠来之前,柏浔跟容箐打声招呼,独自抱着平板,杵着拐杖去了小池塘的假石边坐下看视频。
学习手语的教程,现在还没办法自如长时间讲话,闻鸠如果会手语,交流说不定会方便一些。
一个小时后,平板还在播放手语教程,柏浔已经垂着脑袋趴在膝头,呆呆望着朝他摆尾簇拥在一堆的锦鲤,波动的水纹映着他透红的颧骨。
“锦鲤看着胖了吗?三天前我喂过,它们更喜欢你,是不是所有东西都喜欢你?”闻鸠突然出现在身后。
锦鲤吓得四散,柏浔惊得捞过平板,摁下锁屏,“没有。”
“什么没有?”闻鸠蹲下来,深邃的红眸和他平视。
“它们。”柏浔还是不能说长句。
“这样啊,那你有胖一点吗?我每天看着你吃饭的。”闻鸠慢慢逼近,柏浔手向后撑,呼吸在一瞬间交错,快要吻上的距离,闻鸠一把揽过柏浔的膝弯,抱起来,笑着在怀里掂了掂,“怎么还是这么轻,瓷做的?”
柏浔反应过来,搂上闻鸠日渐长结实的肩臂,抿住唇也不说话。
“坐在这儿。”把人放到更高处的假山上,“再冷一段时间就要下雪,先晒够太阳再说。来年你就能回学校上课了,回去说不定还得先经历一轮考试。”
“嗯。”柏浔面朝夕阳,按闻鸠要求的,全心全意晒太阳。细滑柔软的乌黑碎发扫过眉眼,露出他眼角的泪痣,日光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浅淡阴影,他穿着白色毛衣,看起来像团已经重新发芽长出绒絮的蒲公英。
晚饭之前,容箐在堂前喊他们进屋,闻鸠伸出手,假石上的柏浔自然地攀上他的肩膀。
除去拐杖和轮椅,柏浔的代行工具就是闻鸠的怀抱。
闻鸠趁人乖乖趴在肩头,一把搂住细瘦腰身做好准备不让他逃,他附耳轻笑,“宝宝小浔,手语教程看会了吗?”
低沉带笑的声音吹拂在耳侧。
柏浔猛然抬头,正好对上一双猩红幽深的双眸,他果然要推开人,却被闻鸠强悍的手臂轻松捞回来。
气息陡然欺近,闻鸠稍侧过头,滚烫鼻息掠过柏浔惊喘的唇畔,从没有过的近距离,让彼此的呼吸亲密相贴交缠。
柏浔弯曲的睫毛像把小刷子胡乱飞舞,几近快扇到闻鸠鼻梁。但闻鸠什么都没做,盯着柏浔看了一会儿,给他拂开额角的发丝,紧紧抱着人进屋去了。
连续几天,闻鸠晚上都坐在床边守着他睡觉,他不知道闻鸠什么时候离开的,但池塘里的锦鲤又重新胖了起来。
柏浔翻着日历上的日子,闻鸠陪着他的时间越来越长,也越来越沉默。
又是一天晚上,柏浔醒来没看见闻鸠,他摸着手腕上的佛珠,上面残留着被捂热的体温,心有灵犀地走到窗边。
闻鸠站在柿子树下,看见窗边出现的身影,忽然笑起来,他食指点在胸口,又抵住太阳穴一转,而后强势握住柏浔虚空的手腕,朝自己收拢——
我想带你走。
宝宝小浔,我想带你走。
柏浔推开窗,缓慢爬上窗台,纵身一跃,在夜空中,像一只飞翔的白鸟,落进闻鸠展开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