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快到中秋。柏浔在心里划去时间,惘然出神望着窗外,院墙西南角的柿子树在他出事前就长出了青涩的果子,不知道这些天有没有变红一点。
小池塘的锦鲤也很久没有喂过了。
“喵———滴!”柏浔发呆的眼睛应声看去。
容箐在床头柜放了个自动准点报时的闹钟,方便让他知晓每天的时间,闹钟是小猫怀抱桃子的模样。他在容箐下楼后,用力撑着手肘,摸索着爬到床头把小东西抱进怀里。
小猫耳朵,猫鼻头,灵活弯曲的尾巴,肚子抱着什么东西。起初他没摸出来,手指被圆软翘起的弧弯顶住,往下摸到软嘟嘟的果脯,他才觉察出是一颗桃子。
闹钟用喵里喵气的甜甜声音又重新播报了一遍。
“在看柿子树吗?”喵喵声刚完,接上拍的含笑声音唤醒少年出游的思绪。
闻鸠站在门边,微笑对上雾蒙蒙找不到落点的淡色双眸,礼貌叩响打开的卧室门,“小浔,我可以进来吗?”
柏浔怔愣一下,朝着空气点头。闻鸠比他默算的时间来得更加早些,容箐在楼下应该没有过多为难,嘱咐两句他需要静养,就放人上来了。
“柿子还没变红,医生说你的眼睛需要过些时间才能恢复到瞧见东西的程度,怎么样?眼睛会觉得涨吗?身体还痛不痛?”
闻鸠问着话,目不斜视地掠过床尾准备的木椅,转而上前蹲在柏浔的床边,微仰起头看他。
“是不是还不能讲话?”
柏浔点头。
少年漂亮空茫的眼珠生涩转动,似乎在判断他的具体位置,又不想太明显,雪白的脖颈微微倾斜着弧度,明亮的日光照在上面,显出柔和的透明感,好像稍微触碰,眼前的人就会烟消云散。
闻鸠目光深沉如潭水,他这样看了一会儿,终于发出一点声响,于是那双湿淋淋的眼睛便望向他。
前几天还坐在花藤秋千生气瞪他的人,转眼就消瘦一圈,白色病号服松垮罩在身上,露出病恹恹的锁骨和脖颈。
在闻鸠眼里,柏浔由炸毛的猫变成了一株飘絮的蒲公英,他们都是雪白的毛茸茸的,需要被小心保护起来。
可是支撑小猫身体的脊骨在他没看到的地方被压断了,碾碎成风一吹就能散的绒絮。
要是他再晚一步……
压紧堆积在胸腔急欲爆发出来的呼吸,闻鸠悄然把手放在莹白安静的手指旁,没碰到,嘴上不正经地轻松说道:“那我岂不是可以欺负你,说什么你都没办法拦住我,我可以叫你宝宝小浔吗?这个称呼好适合你。”
他第一次见到柏浔就想这么叫了。
眼前的人看着比他小,生病后就更小了,闻鸠轻而易举就能把他抱进怀里。他静静描摹着柏浔的轮廓,在心里用手指长度丈量柏浔的身体——肩膀,手臂,骨骼,都比他小上一圈。
“不……行。”柏浔小拇指微动,碰到闻鸠放在旁边的手,弯曲的眼睫毛当即无措地乱颤,仿佛遇见洪水猛兽。
“什么不行?”
柏浔张唇。
“你说话,我就讲得更凶。”闻鸠立马吓他。
柏浔抿紧唇,眉头微微皱起,不高兴地凶着空气。
“我们聊聊天。”闻鸠用手指去碰柏浔蜷起来的手,像是骚扰好学生的混蛋,“宝宝小浔,手放到我掌心,我保证不会乱动。”
他单膝跪地,眉目虔诚,“我的手在你前面,你不用开口,我陪你说说话好吗,不惹你生气,你和你朋友怎么聊天,我们就怎么聊天,我绝对听你的。”
“怎么样,小浔。”
午后温煦的风掀起窗帘,帘上的金属扣铛铛作响,柏浔嗅到树叶和阳光疏懒的味道,这使他的心一下跌进了晚夏灼热的气流里,翻来是闻鸠,覆去是闻鸠,哪里都烧着他,让他如滚岩浆。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如此狡猾,如此横冲直撞。柏浔慢慢伸出手放进闻鸠掌心。
“乖乖小浔,这两天心情还好吗?”闻鸠笑着轻握一下手心里的雪白手指,问道。
不好。柏浔抿唇,食指轻点一下。
“心情不好,那我每天都来陪你好吗?给你解闷。”
柏浔垂下雾蒙蒙的眼眸,风吹起额间碎发,悬在空中的视线冥冥之中对上闻鸠的眼睛,他轻点两下。
答应了。
一根雪白漂亮的羽毛在相触瞬息挠上闻鸠的心脏,他笑了笑,遏制住想把人抱进怀里的冲动,又问:“身体还痛吗?晚上会不会做噩梦,我听说生病一般都会做噩梦。”
痛的,也会做噩梦。柏浔轻点两下。
“梦见什么?猛鬼大逃杀,荒村,黑色巨蟒,还是猫飞狗跳?”
柏浔回顾着宴会上发生的一切,闻言一顿,被这个人搅岔,一下接不上后续,他重重点一下。
这项友好交流实在磨炼意志。
闻鸠想抓住在心上不停挠的手指,又生生忍住。
他循序渐进:“你跟我一样年纪,我们的课程进度相差不会太大,以后每天晚上我把笔记带来给你看,这样总不会落下太多,之后回学校上课也能接上之前的内容。”
竟然什么都考虑到了。
柏浔点两下,过上一会儿,又更轻地点两下,小猫踩奶一样。
闻鸠明白手里的意思,柏浔在向他说谢谢。
闻鸠倾近上半身,趁柏浔看不见,肆意将他从头看到尾,乘胜追击道,“休息时间到了,现在想出去吗?”
温热气息呼在脸颊,柏浔茫然抬头想躲开,那股欺近的热流却自觉停下了,在久违加快的心悸里,他小声慢慢问:“去,哪?”
闻鸠愉悦笑起来,握紧掌心里柏浔抽不出的手,“‘看’你的柿子树和胖锦鲤,要不要去?”
锦鲤不胖,只是前段时间喂得多了。柏浔合上眼默声反驳,将额头轻轻靠向散发着风的味道的肩膀。
轻手轻脚抬起绷带的手腕,呼吸交错的瞬间,柏浔始终紧闭着眼,闻鸠也不再逗他,掀开被子,利落抄起床上的腿,稳稳抱下楼。
“小浔?等会儿闻鸠,你要带他去哪?!”容箐在前厅往外搬老宅里的花花草草,这些带气味的东西不能留在柏浔生活的地方,佣人也在忙碌来回。容箐一回头撞见楼梯走下来两个人,吓得手里的瓷花盆差点摔到地上。
“伯母,我想让小浔给我看看他养的锦鲤,顺便带他去晒晒太阳。”闻鸠一点气都不喘,强劲手臂轻松抱着人走到容箐面前站定,笑道,“今天太阳暖,晒晒对身体好。”
“你们等会。”
容箐瞧见柏浔在闻鸠怀里稍稍睁开眼,缠着绷带的手臂搂在少年人肩上,睫毛乖乖的上下颤动,看着不像是被强迫抱在怀里的,倒像是自愿。容箐松口气,再看时,闻鸠身上那股占有欲极强的气势转眼消失不见。
她进屋推来轮椅。
昨天就想推小浔出去走走。柏浔除了每天睡着的时间,其余时候不是在发呆就是闭着眼沉默,她惶惶然觉得自己的孩子好像在褪色。
看着闻鸠小心把人放到轮椅上,容箐心里一阵欣慰酸涩,对两个孩子之间奇怪的氛围倒有些心不在焉。
“再过一个月柿子就能熟。”闻鸠绕过硌人的石子路,选择另一条青石板路到达柿子树下。十六岁的少年长到一米八已经算少见,闻鸠尤其挺拔,他毫不费力地够下青涩的柿子,弯腰塞到柏浔手里。
柏浔听着树叶摇动的簌簌声,然后是鸡蛋大小的果实在手里滚来滚去,他抬起头,落到脸上的阴影又叠加一层,是闻鸠站在他面前。
“不能吃,先给你玩。什么时候开始做康复训练?”闻鸠挡住稀疏的日影,注视着轮椅上的少年。
“还,没。”柏浔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看起来像蒙着一层水光的琉璃,他眨眨眼,对闻鸠话题的跳跃和进攻有些难以应付,是他神经受损的原因。
“确定下来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