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浩荡的夜空铺在头顶,沿街排排亮起的路灯照耀过少年疾驰的背影,他背负心上人奔赴在畅快的自由里,路边的鸣笛声带起少年脚下一片闪烁的星光。
他们像两颗蹦蹦跳跳依偎的石子,消失在高楼融塌的夜色中。
“去,哪里?”
心脏在狂跳,柏浔的上半身笼罩在闻鸠的外衣之下,埋在闻鸠温暖安全的后背,昂贵的布料遮挡外面的风,他微喘着气直视前方黑漆漆的小路。
奔跑一路的闻鸠状态拉满,大气不喘一口,看上去比柏浔更像休息的那个,长腿轻松跨过狡猾藏在阴影里的石阶,脚步落地,手臂沉稳托着背上的人。
“喜欢什么地方?”
想去任何地方,他都能带他去,今晚他要带着宝宝小浔去往天涯海角,谁也不能阻拦他们。
风灌进黝黑林立的高楼,呜呜声像海边的鲸鸣萦绕在耳边。
“我不知道。”柏浔难得神情沮丧,他做好要跟闻鸠走的准备,却没想好目的地在哪。
闻鸠失笑,捏捏手里的腿:“怎么说的那么可爱,小时候有喜欢的东西却没去做的吗?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乖,想要什么也不说?哎,我好想跟你一块长大。”
“偶尔,不乖。”
“真的?”
“嗯。有,叛逆。”
闻鸠笑着把人向上托,“我想看你小时候。”
“照片,在家,里。”柏浔皱起眉,很难受的样子,他被闻鸠硬实如棍棒的肩背顶着胸骨,这人太结实了,平时体型就比他大上一圈。
如今在大街上桀骜敞开的身形简直如一头奔猎的野兽。
闻鸠毫无察觉,“那未来呢?想去什么地方,老师会在课上给你们畅想高考哪所学校比较好?想过要考哪里吗?”
男生侧过脸,贴着柏浔额头柔软的发丝用依偎的姿态去蹭他。
“我……”相互挤挨着暖融的体温,他浅笑着想说世界的最北方,那里有他想看的雪和极光。
然而不等他们互诉衷肠,胸腔不受所控地遽然聚起团烧灼的热气,柏浔惊喘捂住口鼻,剧烈咳嗽起来。
撕心的灼痛让他弓腰颤抖,搂在闻鸠脖子上的手一时脱力下滑。
身后重量骤然一轻。
世界在这一刻提前宣告静止,闻鸠惊惧着颤手接过后背软下来的身体,小道上驶来的车灯打眼晃过,柏浔惨白流泪的脸颊蜷在臂弯,几乎让闻鸠肝胆欲裂。
半夜惊醒到不顾一切私奔,柏浔那根经不得劳累的神经弦轰然崩断,他缩在闻鸠怀里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眼泪流满了脸庞。
“小浔?别害怕,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别怕……这里没有其他人,你不能受刺激吹风。”
闻鸠手忙脚乱用脸去感受臂弯的颈侧有没有发烧。
谁知柏浔被他没有章法的蹭来蹭去泪流得更汹涌,怀里终于传来小声的呜咽哭泣。
狠狠扇自己一巴掌,火辣辣的痛让心神快速镇定下来,闻鸠托起怀中瘫软的手脚,他面对面将人抱起来,轻拍后心,小声呼唤。
“吸气,慢慢呼出来。是我太莽撞,你不能这么被带着跑,宝宝按我说的一步一步来。”
柏浔泪眼滂沱地跟着吸气呼气。
惊醒黑夜的咳嗽声在男生轻声慢语的抚慰下渐渐平静。
“闻……”柏浔小喘着气,洇红的眼尾还在落泪,小颗小颗的泪珠挂在他清瘦的下巴,悬荡一圈,滴落在闻鸠心口的布料上。
闻鸠擦去雪白脸颊上的泪痕,柏浔也不动,只用那双漂亮的眼睛信任地看着他,闻鸠被看得一颗心又疼又软,怜惜好似在海里泛滥,他用高挺鼻梁去顶眼前湿软的脸。
“好些了吗?怎么办呢宝宝,我们的私奔计划去不了太远。”
“嗯。”柏浔面如表情点头,睫毛悄悄难过地垂下来。
“还有个地方。”闻鸠不再用背的姿势,他就这样面对面抱着人,重新踏上路。
“我以前读过一本童话书,书里说无恶不作的恶龙打败前仆后继的勇者,掳走高楼生病的公主。恶龙自传说而来,身长数百米,翅膀遮天蔽日,血肉刀枪不入,哪怕公主再长几年也不能看见恶龙的全貌,恶龙又凶又坏,因为一己私欲囚禁公主在自己的巢穴……”
柏浔看见慢速倒退的夜景,没力气地反驳,“盗版。”
“谁说不是呢?的确是盗版,正版是公主和恶龙幸福在一起了。”
一栋废弃的老式居民楼横挡去路,闻鸠一脚踹开封锁的生锈铁门,手掌盖住柏浔的头,钻进黑漆漆的楼道。
“离日出还有两三个小时,看完日出再把你送回去。”
这是他们私奔的临时终点,闻鸠是抢走公主的恶龙,可最后冲上头顶的骑士精神,拽回疯狂出逃的理智,他决定亲自把怀中漂亮脆弱的公主送回温暖的家里。
“会,挨骂。”
容箐脾气温和,柏浔自小到大没有受过来自爸妈的压力和责怪,他当惯乖小孩,一旦违背往日的沉稳模样,出格就显得尤其严重。
闻鸠按住他的后脑勺,笑着揉一揉,保证道:“任何事我担着,是我要带走你。”
空荡的天台秋风呼啸,深黑天幕坠在头顶,闻鸠拉高披在柏浔身上的衣领,快步躲进夜里孤零零的圆柱形水箱背后。
他们相互依偎,也孤零零地缩在世界一角。
“我有点失败。”闻鸠让柏浔好好藏在衣服里,自己随便伸着长腿,落拓挨着坐到对面。
“骑士先生。”柏浔在衣领里冒出脑袋,“恶龙先生?”
故事里的隐喻被拆穿,闻鸠看着阴影里雪白美好的身影突然笑起来。柏寻在黑夜里也像只会浑身发光的莹灯,闻鸠不怎么费力就能锁定他的眼睛,鼻梁,嘴唇。
把他探出衣领的脑袋按回去,闻鸠替他撑着宽大的衣服,一点风吹不到,这才满意。
“都有,我想带你走,没有考虑到你的身体,是我莽撞没有脑子,对不起。”
“没关系。”手指一下放空,什么都不用干的柏浔看看两人近在咫尺的距离,只好将手放到膝盖上,安静和闻鸠对视。
晚风刮动水箱旁的铁架,摩擦地面的呲呲声给这场私奔带来一点世界的回音。
黑暗里闻鸠动了,他忽然凑近,桀骜的面容目露温柔,“我还有话想说,要不要听?”
柏浔知道眼下他要说什么,气氛使然,心脏不由地震耳跳动,“嗯。”
“小浔,我喜欢你,第一眼就喜欢得不得了,当时我说成年后你可以嫁给我吗?现在依然,成年后我们可以结婚吗?抱歉,我又凶又坏,还带你私奔。”
闻鸠深红的眼睛露出平日里的珍重,又有些不同,那些无处隐藏的波涛爱意随着他们胸前穿过的风,填满所有空隙。
“还早的。”柏浔漂亮水润的眼眸在闻鸠的注视下,几近快要支撑不住垂下去,闻鸠像要用眼里的锋芒吃掉他,温柔和侵略正在交替洗刷着他的身体。
“不早,如果我们三岁认识,我们就定娃娃亲,十六岁认识,就直接定亲。”
柏浔不知该说什么了。
闻鸠挨近目光,“我想亲你。”
“嗯,不能,”柏浔眼眸忽闪,伸出脑袋看他,“亲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