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小雨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在山坡上,十几座木头房子,散落着,炊烟从烟囱里直直的冒出来,升到半空才散开。村子后面是林子,密密匝匝的的落叶松和云杉,林子再往上,便是雪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只是听车上的人说,这个村子好看。
有个牧民看见他,用生硬的汉语问:“住吗?”
他点头。
牧民把他领进一座木屋。屋里有个铁皮炉子,火烧得正旺,一壶奶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墙上挂着几张羊皮,地上铺着花毡。窗台上摆着一盆花,还没开,但已经长出了绿叶。
牧民的女人给他倒了碗奶茶,又端来一盘馕。他们热情地笑着,牧民的女儿说,晚上有篝火晚会,他可以去看看。
小雨捧着热奶茶,轻轻点头。
天黑了,小雨跟着牧民一同去篝火晚会。他抬头,远处的篝火,向雪山燃烧着,在雪地上跳舞。几百个人围在篝火旁,高昂的歌声撕开夜的寂静。他们围成圆圈,手拉着手,踏着鼓点旋转,裙摆与袍角翻飞如翼。火光跃动在每一张黝黑而发亮的脸上,映得眼睛比星子还亮。小雨站在圈外,却不知不觉被一只温厚的手牵了进去,那是一个老人,笑着朝他喊:“来!跳!”
“跳起来!让草原的节奏在血脉里奔涌!”
小雨笨拙地迈步,脚踩在冻土与余烬之间,心跳竟渐渐合上了鼓声的节拍。风掠过山脊,捎来雪线之上清冽的气息,仿佛整座阿勒泰都在低吟歌唱。
牧民又换了一首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歌,但听着听着,眼眶就湿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歌声像是草原的辽阔,像是雪山的沉默,像是这篝火在寒夜里燃烧,不为照亮谁,只是它想燃烧。
他离开了人群,独自走向山坡高处,找到厚厚的雪堆躺下时。他仰面朝天,穹顶深蓝如墨。
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鹰唳,划破寂静,仿佛自远古而来。星光倾泻而下,稠密得能掬满双手。他想起白天牧民女儿说的那句:“雪山不说话,可它记得所有路过的人。”
他安静地躺着,辽阔的风灌进他的肺里,又卷走了什么。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受。也许是这辽阔,把这十多年的沉重稀释了,像把一块盐扔进喀纳斯湖,你再找不到它,但湖水有了它,就成了另一片湖水。
也许是这初春。雪在融化,草在发芽,鸟在飞回来。这一切都在发生着,不管他来不来,不管他痛不痛。它们只是发生着,遵循自己的节律,悄然完成着生命的更迭。
他安静地躺着,泪水轻轻滑过脸颊,最后一片苦涩的海水,被阿勒泰的夜风卷走了。它会去向哪里,或许飘向山巅的积雪,或许渗入苏醒的冻土,又或许在晨光初照时,化作一滴露珠,停驻在新抽的草尖上,悄然成为这片土地呼吸的一部分。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与远处马头琴的余韵渐渐同频。
他拿出手机,看着锁屏上的男人,轻轻说了一句:“哥哥,你也在阿勒泰吗?”
他静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篝火旁,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头。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那个邀请他跳舞的老人又走过来,坐在他身侧。
“在苦恼什么?”老人声音沙哑温厚。
小雨摇了摇头,轻声说:“我把一个人拉在家里了。”
老人没说话,往火堆里添了两块干松木,“想见他吗?”
小雨望着跳跃的火苗,笑着:“想。”
老人静默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去,手伸进后颈,就像拉下头盔一样缓缓揭下一张老人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而熟悉的脸,他甩了甩头,黑发在风里飞扬,他笑着,转过头来,轻声说:“我怎么会失约呢?”
小雨怔住,火光在他骤然放大的瞳孔里跳跃如初生的星。
三秒后,他低下头笑起来,像初生的婴儿第一次见到妈妈那般,纯粹的笑起来。
“那,十四岁的失约,我补上了。”
雪原的风吹过,他们相视而笑,彼此眼里的是初见那年的夏天,小湖边,两个孩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青草上,谈论着为什么两个人不能共用一个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