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的死寂。

“儿童岛……到底是什么？”

“是他们的乐园，是孩子们的地狱。一群道貌岸然的权贵，以慈善的名义建立的私人岛屿，专门挑选那些无依无靠、或者是一些特殊的孩子。有的被培养成玩物，有的被当成活体器官库。小雨的父亲，就是这个岛的核心成员之一，他和数不清的医院联结，随随便便让一个健康的人死去。”

墨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仿佛能看到那些无辜的孩子，他们在害怕的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他们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们还没有成为人，却被人改造成了兽。世界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每天都有太阳升起，明明每个人都脸带微笑。

墨云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指节血色褪去，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之前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下来，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好想热爱这个世界啊。

但眼前却是一片血红与脓水。

白嘉禾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墨云一眼。

“墨云，”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别被仇恨吞噬。为了小雨，也为了你自己。”

说完，她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墨云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陈世安走进来，欲言又止。

“你都听到了吧。小雨的妈妈，她什么都交代了。”

陈世安垂着眸，轻声开口：“听到的有限，但足以明白她做这些事的缘由。她提交的证据链很完整，涉及的人不少，我们已经成立了专案组，正在全力推进。”他顿了顿，看向墨云，“那些人背后盘根错节，调查阻力很大。”

墨云抬起头，眼中是死水般的平静：“需要多久？”

“我们会尽快，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墨先生，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白雨，他需要你。”陈世安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他看见了墨云眼底即将喷发的火山，“法律会给所有受害者一个公道。”

“公道？”墨云低声重复，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站起身，慢慢地走了，不再说什么。

看守所外的风很冷。警车还停在路边，陈世安没有跟出来。

墨云没有上车，他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着。城市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一个无形的罩子外，他能听到的只有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撕裂的声音。忽然，他扶着路边的一棵行道树，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他慢慢地回了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墨云走到病床边，轻轻握住小雨的手。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小雨的手背上，“小雨，我，好累。”

他就这样守着，守着病床上毫无动静的人。窗外的天色由黑转白，又由白转黑。期间护士进来换过几次药，量过几次体温。他不敢合眼，生怕自己一闭上，小雨就会永远离开他。

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小雨脸上时，墨云看到他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墨云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小雨的脸。

“小……雨？”他试探着轻唤。

小雨的睫毛又颤了颤，然后，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那眼神空洞的、死寂。

“小雨...醒了？”墨云喜极而泣，声音哽咽，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小雨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墨云憔悴不堪的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沙哑的声音：“哥...”

“我在，我在，小雨，我在这里。”墨云连忙凑近，“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小雨的眼神动了动，似乎想抬手，却发现左手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别动，你的手受伤了，别动。”

小雨的眼眸缓缓看向自己的手。

啊，他想起来了。

他的无名指被砍了。

戒指呢，不见了吧，也挺好。

挺好。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医生和护士走了进来。看到小雨醒了，医生也松了口气，连忙上前进行检查。血压、心率、体温……一系列检查下来，医生的表情逐渐放松。

“病人生命体征基本平稳，意识也清醒了，不过还需要在特护病房继续观察几天，后续还要进行抗感染和康复治疗。”医生一边记录着数据一边对墨云说，“他刚醒，身体还很虚弱，不要让他太激动，尽量让他多休息。还有，家属你也注意休息。”墨云连点头，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小雨的脸。

小雨安静地躺着，望着天花板。

墨云倒了些温水，用棉签沾湿，小心翼翼地润了润小雨干裂的嘴唇。“等医生说可以喝了，再喂你，好不好？”

小雨没有说话。

墨云轻轻握住小雨的那只手，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试图传递一丝生命力，试图让那断指重新长出来，可都是徒劳。

过了好一会儿，小雨的目光才缓缓转动，落在墨云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又移到他带着面具的半边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泪水先一步从眼角滑落。

“不哭啊，小雨，一切马上就要好了，不哭...”

小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都化成了泪水。他抬起那只完好的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墨云的面具，轻轻往下，滑过从面具下方暴露的伤疤。

墨云赫然往后靠了靠，下意识地低头用手挡住那半张脸，

“别碰……很丑。”小雨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对不起，小雨，不哭，你碰吧，不哭。”他低声道歉。

小雨一口气喘不上去，他望着天花板深深地吸了一口大气，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他慢慢地，一点点地，用指尖触碰着墨云脸上的疤痕，从额角到下颌，每一道凹凸不平的纹路，都让他坠落几分。墨云没有再躲，任由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狰狞的印记。

“很丑陋吧，以后会好的。”

小雨没有回答，只是像小时候那样，拉过墨云的衣领，在那疤痕上轻轻地吻了吻。

愿太阳赐福与你。

愿太阳照亮你的心口。

愿太阳驱散你生命里所有的阴霾。

愿所有痛苦的人，都能不逞强地笑起来。

墨云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缓缓伏在床边，压抑了许久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将脸埋在小雨的手旁，任由滚烫的泪水浸湿床单。

窗外的阳光越发明媚，透过玻璃，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投下温暖的光柱，仿佛真的有太阳的祝福，正一点点渗透进这伤痕累累的生命里。

过了一周，观察期过了，小雨说他想回...家。

出院手续办得很顺利，那天是下午黄昏十分，天地温柔。

墨云小心地将小雨从轮椅上抱进副驾驶座，替他系好安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