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白鱼睡着了,谢净薇却没睡。
她倚靠着床头,鹅绒枕头软得没有骨头似的,她却靠得僵直。
谢净薇看了身侧的温白鱼好一会儿,才慢慢举起自己的手,放在夜灯下。
那盏夜灯是谢净薇上周刚添置的,瓷质的,小小一只蘑菇的形状,白色极淡极柔,像月牙被水洗过一遍之后剩下的那点颜色。
灯下仔细一看,谢净薇发现不仅是手指,连同在掌心和手腕,都长出细密的红色斑点,密密匝匝地排着,像是有人拿针尖蘸了朱砂,一点一点按上去的。
用食指碰一下,就是难忍的疼痛,那种疼不猛烈,却绵长,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往肉里钻。
谢净薇一开始还没有注意到,等到开始疼起来了,才后知后觉。
打开电脑照着症状查了一下,网页上跳出各种骇人的字眼。
“红斑狼疮”、“过敏性紫癜”、“凝血功能异常”……一条一条列着,像讣告似的。
谢净薇越看越烦,“啪”地合上电脑,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谢净薇自己觉得问题不会特别严重,她的身体一向健康得很。
从小到大,连感冒都极少,体质好得让外公那边那些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的表兄妹们咬牙切齿的。
大概是最后一波寒潮侵袭,冷空气过敏了。
如果不是刺痛感的话,她根本就不在意,谢净薇皱眉想了想,眉心拧出一条浅浅的竖纹,她生来眉骨高,这样一皱,便有种凌厉的意味。
谢净薇觉得明天还是抽空去医院一趟。
不过好在文柏羽的生日宴会上成功遮掩了过去。连母亲都没有发现。
谢净薇想起昨晚宴会上,自己端着香槟杯,不动声色地将手缩着,跟人寒暄时只露出指尖。
当时母亲还欣慰地说,自己最近好像脸上肉多了点,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刚才手上的红点也没这么多。要不然温白鱼一定会问东问西的,烦死了。
温白鱼问起事情来,不是那种干脆利落的问法,而是慢悠悠的,软绵绵的,一句接一句,像春天里化冻的溪水,你堵不住,也恼不得。
偏偏她还总是一副担忧的表情,眼睛里盛着满满的关心,叫你发了火都觉得是自己不讲理。
明天早上也得拿粉底液遮一遮,免得温白鱼吓破胆了。
谢净薇想到温白鱼被吓到的样子,眼睛一定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上次她端汤出来,被烫到了,温白鱼便是那副模样,捧着她的手,差点掉眼泪。
其实就是红了一点点皮。
谢净薇想到今天中午得到的内部消息,不由脸色一冷。
今年空出来的那个VP位置一定是她的。
她放弃了直接进入私募,在GS熬了这么久,从最底层的分析师做起,做过的模型垒起来能有一人高,她绝不会成为别人的手下败将,哪怕是空降的关系户也不行。
念头转到此处,谢净薇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掌心的红点被挤压着,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又松开了。
身侧的温白鱼翻了个身,真丝被往下落了落,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和一截散落在枕上的乌黑长发。
温白鱼睡着的时候,她的睫毛安静地覆着,像两把小扇子,呼吸又轻又匀,胸口微微起伏。
谢净薇抛开杂念,凝视了温白鱼一会儿,把夜灯关了。
第二天醒来,看到谢净薇和她中间隔得很远,中间隔了足足大半张床的距离,仿佛画了一道楚河汉界。温白鱼觉得自己最近真是越来越爱做不切实际的美梦了。
本来想起床做早饭的,但温白鱼的腰痛得简直像是第一次做一样。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的时候,腰间那根筋像被谁拽住了似的,酸胀感从尾椎一路漫上去,漫到后腰最凹进去的那个地方,钝钝地痛着。
她不得不缓了好一会儿,才把身子直起来。
不知道谢净薇发什么疯,明明手不舒服,还按着她一个劲地摆弄。
平时谢净薇虽然在某些事情上霸道,但也不至于这样不管不顾,像是心里窝着什么火,非要找个出口不可。
这就是angry sex吗?想到某些不可说的片段,温白鱼再次面红耳赤地用手捂住脸,等到呼吸平静下来才开始慢吞吞地下床、穿鞋。
她穿鞋的动作极轻,先是把棉拖鞋摆正了,再脚尖探进去,脚跟轻轻一踩,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然而谢净薇还是被她细小的动作给吵醒了,她连看也不看时间,就开口抱怨道:“为什么要这么早起来?”
声音沙沙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语气却是不耐烦的,像一只被吵醒的猫,弓着背,胡须抖动。
温白鱼微微一笑,柔声道:“醒了就睡不着了。”
她说话的声音有种奇异的质地,不亮,不脆,像是丝绒布被手指轻轻抚过时发出的那种闷而软的声响。
明明说的是再平常不过的话,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带着三分暖意,叫人听了不自觉放松下来。
随后温白鱼想起了什么,收起脸上的笑意,说道:“对了,你今天是不是要去医院看看。”
她指的是谢净薇手上的伤。说话的时候温白鱼的心揪了一下。
“那个不要紧。”谢净薇藏在被子底下的手缩了缩,语气随意道,“我觉得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说着,还若无其事地翻了个身,把那只手压在身下。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万一伤到骨头了呢。”温白鱼拢了拢从耳边掉落的碎发,坚持道。
“没有万一!”谢净薇的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
这一声来得太突然,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溅起的水花落了人一身。
温白鱼被吓到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大。
她的眼睛本就生得好看,是那种典型的杏眼,黑白分明,此刻惊惶地睁大了,水光在里面晃了晃,却硬是忍着没涌出来。
谢净薇平时没少生气,可她生气也是克制的,不会失去理智。
在像个鲨鱼池、高压锅的GS,再难缠的客户、再刁钻的上级,也没见她失过态。
她的冷是带着修饰的冷,像橱窗里的钻石,锋利但漂亮。
但刚刚谢净薇的情绪好像突然失控了。
死一般的寂静在卧室里蔓延开来。
片刻后,谢净薇扭开头,别扭道:“好,我会去看医生的。”
没等微笑重新爬上温白鱼的双颊,她就又听到谢净薇小声说。
“还有,刚才对不起,我的声音大了些。我不是在针对你。”
最后那句话说得极快,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几乎是从牙缝里飞出来的。
温白鱼温柔一笑,“我知道,你睡不得够,脾气暴躁了点很正常。”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埋怨,反倒像是在替谢净薇开解,把一桩失态的事情轻轻巧巧地归结为睡眠不足。
这种温柔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包容,像大海接纳河流,不问来路。
说着,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床,一只手给谢净薇拉了拉被子,软声道:“你再睡一会儿,我先去做饭,好吗?”
外面寒冬腊月,北风呼啸,隐隐能听到树干被吹得吱嘎作响。
可早晨的阳光,斜射进屋子里,经过里面暖气的加热,很是温和,照在被子上,把鹅绒被面映出一层毛茸茸的光晕,让人懒洋洋得不想起床。
刚才心中的暴烈情绪乍然间退去,谢净薇目光柔和看着温白鱼,伸了伸懒腰,发出舒服的喟叹声。
她的手臂举过头顶,指尖几乎触到床头上方,睡衣的袖子滑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线条伶俐的小臂
然后没说话,轻轻地阖上眼帘,打算再睡一下。
没过多久,她就听到温白鱼穿好了外套,发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走出房间的门。
很助眠的一种声音,可是奇怪的是,温白鱼一走,尽管想睡懒觉,谢净薇翻来覆去,尝试了许多次,仍然无法再次入睡。
被子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白鱼身上的气息,很淡,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像是洗衣液的清香里掺了一缕说不清的甜。谢净薇把脸埋进枕头里,皱了皱眉。
意识到今天自己要严重睡眠不足了,谢净薇不由地变得烦躁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