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睡衣起床，无精打采地去二楼的小客厅磨了一杯咖啡喝。

咖啡机发出嗡嗡的声响，深褐色的液体缓缓淌进白瓷杯里，热气升腾上来，带着微苦的醇香。

谢净薇端着杯子站在窗前，没加糖也没加奶，一口喝下去，苦得眉头都皱紧了。

听着楼下厨房从窗户传上来的动静，水龙头开了，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的声音，然后是冰箱门开合的轻响，接着是砧板被放稳的笃笃声。

谢净薇很不能理解为什么温白鱼每天早晨都能这么充满活力。

其他夜晚也就算了，她要加班，比温白鱼睡得晚，温白鱼又不工作。

可是今天凌晨，她和温白鱼几乎是同时睡下的，而且温白鱼躺下前，那么地虚弱，难道是装的吗？

谢净薇想着，又喝了一口咖啡，苦意顺着喉管滑下去，胃里一阵紧缩。

都怪温白鱼平时煮咖啡加糖、加奶，她已经喝不习惯纯咖了，谢净薇将杯子里还剩大半的咖啡倒掉了。

上班的时候，温白鱼站在车门前，迟迟不上去。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内搭是浅灰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过膝，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

头发没有扎起来，自然地披在肩上，被风一吹，发尾轻轻卷起。

她站在车门边，一只手捏着包带，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神情焦躁犹豫，但身上透出来的气息却完全相反。

一种很安静的气质，像深秋午后落在石板路上的银杏叶，让人忍不住开口询问她。

见状，谢净薇开口问道：“怎么你今天不想去上班？”

没等温白鱼回答，她就又说：“那你就在家待着吧，我给你请假。”

温白鱼却摇了摇头，说：“不是。”

她摇头的时候，耳边的碎发跟着轻轻晃了一下，在颧骨上扫过一道柔弧。

谢净薇一愣，温白鱼继续说下去，“你先去医院看医生，再去上班。”

谢净薇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温白鱼居然替自己安排起来了。

她认识温白鱼这么久，温白鱼对她永远是顺从的、退让的，问她想吃什么就做什么，问她去哪里就去哪里。

像水一样，可现在，这水突然不肯动了。

谢净薇冷淡道：“没事。”

她不想去医院，耽误上班。今天上午十点有个跟海外投行团队的电话会，下午还要过一份并购方案。

温白鱼却意外地坚定，按上了她的手腕，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的手指没有用力，但也不松开，就那么搭在谢净薇的脉门上，指尖微凉，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薄雪。

谢净薇不自然地轻咳一声，眼神飘忽道：“我看你才该去医院看看。这么爱吃糖，爱吃蛋糕，也没见胖，瘦得硌人。”

谢净薇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干脆说道：“就这样吧，我帮你请假，反正你平时不是没有特别忙的任务吗？”

温白鱼摇头道：“这样不太好吧。”

她是想去医院看看，既然谢净薇像个小孩子那般不情愿去医院，那她可以代为问诊，让医生开点药。

大不了拍几张照片给医生看，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看出来，但总比不去强。

谢净薇不知道温白鱼心里的想法，一锤定音道：“没什么不好的。我看你们部门那么多人闲着，早就该裁员了。”

谢净薇说得轻描淡写的，可温白鱼却愣住了。

她刚进GS，资历最浅，又没有人脉，平日干的也是打杂没有一点技术含量的活。如果裁员的话，第一个裁的不就是她吗？

不过，温白鱼转瞬一想，如果裁员又待业的话，那就可以推迟搬出谢净薇的家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觉得有些可耻，连忙压了下去。可是压下去之后，它又浮了上来。

没有工作的时候，期盼着有工作，觉得有了工作就能独立了，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谢净薇身边，而不是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

等真正有了工作，温白鱼又发现了工作也就那么一回事。

每天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做着谁都能做的事，像一颗螺丝钉，拧在哪里都行

她对钱没有任何的兴趣，如今的生活也没有用到钱的地方。

吃谢净薇的，住谢净薇的，连身上这件大衣都是谢净薇嫌它放在衣柜里占地方，随手扔给她的。

谢净薇没有注意到温白鱼的表情，一会儿一个变化，她边掏出手机，边说道：“我给你预约医生。”

温白鱼一听，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抱上了大腿，连看医生现在都是VIP待遇了。

温白鱼伸出手，连忙遮住她的手机屏幕，坚定道：“好，那你给我预约皮肤科的医生吧。”

谢净薇猛地抬眼看她，温白鱼没说话。

双方沉默了半晌，谢净薇冷着脸道：“我今晚要吃松子鱼、八宝鸭、扣三丝。”

她的表情好像在交代什么异常重大的事情。

温白鱼笑了，温柔而郑重道：“好。”

她应得干脆，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就像她答应谢净薇所有的要求一样，干净利落，却又带着一种叫人说不清的柔软。

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下去，颊边陷出一个浅浅的梨涡，不深，但足够好看。

谢净薇却突然摆手，不耐烦道：“算了，还是吃点清淡的吧。煎个牛排，拌个沙拉。”

虽然她不会做饭，但她也听某家餐厅的主厨介绍过。

八宝鸭堪称费工之最，整鸭要完整去骨而不破皮，再填充八种馅料后封口，先炸后蒸数小时，直到酥烂脱骨。

那主厨说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匠人特有的傲慢，仿佛全世界只有他做的八宝鸭才是八宝鸭。

扣三丝，要极致的刀工，火腿、鸡脯、笋要切成0.5毫米见方的细丝，堆成宝塔形，蒸后倒扣在汤碗里。

那主厨说他们店里切三丝的师傅，练了整整三年才出师，切出来的丝能穿过针眼。

以温白鱼只能做家常菜的手艺，等吃上晚饭，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不是她心软，她只是为自己的身体考虑，不想饿得胃疼。

谢净薇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温白鱼见谢净薇急匆匆地上车去医院，不明所以地看着车子远去。

车尾灯在冬日的晨光里亮了两下，转了个弯，便消失在路的尽头。

怎么好端端又突然着急起来，刚刚不是还对自己受伤的手毫不在意吗？

温白鱼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她这个人有一个好处，就是不纠结。想不明白的事情就放过去，像溪水遇到石头，绕一绕也就流走了。

温白鱼看了看四周，轻舒一口气。

先是拿出手机，跟主管说一声，今天上班自己可能会晚到一点。

然后才迈步朝着公司的方向走去。

谢净薇要去医院，接送不了文柏羽，可她可以打车、叫家里的司机，甚至是父母送她去上班。

而自己只能步行到公司了。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不多。梧桐树的叶子早落光了，只剩下灰褐色的枝桠，像无数只手臂伸向天空。

路边的店铺陆续开了门，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豆浆的甜腥味飘过来，混在冷冽的空气里，有一种奇异的烟火气。

一阵寒风吹过，冷得温白鱼一哆嗦，风像一把无形的刀子，从领口、袖口、下摆的缝隙里钻进来，刮在皮肤上，又冷又疼。

她连忙裹紧了衣领，把下巴缩进围巾里，步伐也加快了些。

远处的一栋栋大楼在晨光里泛着冷灰色的金属光泽，像一座座沉默的巨塔，矗立在冬天的天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