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白鱼看着那些泡膜被剥落,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抽离感,检查一番后,店员朝她说:“没问题了,您放在这里就可以了。”
温白鱼却忽然低下头,犹豫了许多,最终还是舍不得心里的那一点念想,轻声开口道:“等一下。”
店员正掏出钥匙,准备打开柜门,将那支根本重新放回柜子里,听到这话停下来,扭头看着温白鱼。
温白鱼吸了几口气,手紧紧地掐住手心,“我能不能问一下,这支笔多少钱?”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支刚还回去的钢笔。
是的,她居然想要买下这支钢笔。这支被谢净薇放弃掉的、到不了文柏羽手里的备选。
一支退回来的笔,一支被拣选之后淘汰的笔——多像她自己。
要是能像这支笔一样,谢净薇也到达不了文柏羽那里就好了。
这般想着,温白鱼想要买下那支笔的念头越发地强烈。
店员听到温白鱼的问话,微笑着将价格报出来。
“什么?”温白鱼微微侧过头,将耳朵凑得更近一些。
她怀疑自己好像听错了。
店员笑容不变,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温白鱼这才知道自己没有听错,她心中茫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那几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飞蛾,扑棱棱地撞来撞去。
这哪里是一支笔,比宝格丽的项链还要贵。
上面又没有镶有宝石,材质也不是黄金的,温白鱼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贵。
也许贵的东西从来不解释自己为什么贵,就像谢净薇从来不解释自己为什么喜欢文柏羽。
商场里开的是暖气,热风从头顶的通风口吹下来,吹得人身上暖烘烘的,温白鱼却打了寒噤。
但沉默半晌,她还是说:“你能不能不要把这支笔放进去,我想要买。”
闻言,店员愣了一下。
她做这行有些年头了,什么客人都见过,一掷千金的、犹豫不决的、买了退退了买的,但像眼前这样。
穿着帆布鞋、背着帆布包、裹了好几层泡膜来退货、然后忽然说要买下来的,倒是头一回。
她停下手下的动作说,“当然可以,您现在买吗?”
店里还有其他的客人和店员,灯光将每一件陈列品都照得纤毫毕现。
这个店员说到最后,还体贴地将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和温白鱼能听见,像两个人之间共享了一个秘密。
温白鱼红着脸说:“麻烦你等一下,我去取钱,马上就回来。”
说着这样不体面的话,温白鱼都不敢看店员的眼睛。
可即便是在这样羞耻的情况下,她还是边走边回头,不放心地再次说道:“我只想要刚才那支,其他的哪怕一模一样,我也不要,请你帮我留心一下,不要搞混了,可以吗?”
闻言,店员的表情管理失败。
她那训练有素的微笑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真实的、属于一个普通年轻人的惊诧。
好几秒后,她才收起那副神色,重新将那副职业面具戴好,应了一声。
见状,温白鱼才放心地走去店门。
温白鱼去附近的ATM机查了所有的银行卡余额,接着全部转到同一张银行卡。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从这个账户消失,又在那个账户出现,来来回回,像一群搬家的蚂蚁。
恍惚间,温白鱼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
人流如织的游泳馆,万分窘迫的自己,以及轻描淡写出手化解尴尬的少女。
这两个多月以来,温白鱼几乎一分钱没花,哪怕上班后也是如此。
学校拖欠的工资也打到工资卡里了,所以屏幕上最终显示的数字,不多不少,刚好够让温白鱼能冲动这一回。
接下的记忆很模糊了,温白鱼仿佛已经失去大半的心神了。
在付钱的时候,或者是手里拿着那支青色钢笔的时候,她才神智突然清醒一下,觉得自己是疯了。
这下真的身无分文了。三张银行卡的余额加在一起,连一杯奶茶都买不起了。
如果接下来她上下班,像今天这样搭不了谢净薇的顺风车,那她就得光靠两条腿了。
难道拥有文柏羽同款的东西,就能拥有文柏羽身上令谢净薇喜欢的特质吗?就能让谢净薇开始对自己感兴趣起来吗?
这样愚蠢的问题不需要思考都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虽然脑子里的声音嘈杂刺耳,但温白鱼府前的手却没有犹豫过一秒。
看着递到她手里,把自己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穷光蛋的钢笔文柏羽感到了一丝无奈。
而无奈这种情绪几乎不存在温白鱼身上。她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的、顺从的、像水一样往低处流的,所以这丝无奈格外珍贵。
那支笔拿在手里很轻,轻得不像那个价格该有的重量。
怎么样拿过去的,到最后又怎么样拿回去了。
其实温白鱼心里并不意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因为当她从谢净薇手里拿到这支要退的钢笔时,就隐隐有预感了。
温白鱼回到家的时候,谢净薇还没有回来。
别墅里空无一人,只有墙上那座挂钟在走,嗒、嗒、嗒,一声一声的,像心跳,又比心跳冷得多。
温白鱼换好鞋子,也没有开灯,直接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
她把那支钢笔藏进书桌抽屉最深处,又用几本旧笔记本挡在前面,然后轻轻推上抽屉。
做完这一切,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好像在听什么声音。
谢净薇不许温白鱼翻她房间里的东西,同样她也不会动温白鱼的物品。
所以说,与其是藏,不如说是放在谢净薇眼睛看不到的地方而已。只要谢净薇不看,那这支笔就只属于她一个人。
在温白鱼还没想好这支笔到底是要收藏,还是偷偷使用之前,就放在那里,至少短时间内不能让谢净薇知道。
万一谢净薇看到这东西,自己没办法解释。总不能说“我花了全部身家买下了你退掉的笔”这样的话,那也太可笑了,可笑得像一出蹩脚的戏。
内心里,温白鱼是倾向于物尽其用的,毕竟这是一支好钢笔,还那么贵。
贵到她想一次就要在心里默念一遍那个数字,好像默念多了就能习惯似的。自己又喜欢练字。
洗完澡,衣服又洗好后,温白鱼看了看时间,才知道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这个时间,对平日里按时下班的谢净薇来说,已经算是很晚了,如果在家里不工作的话,谢净薇会在八点多就回房间睡觉了。
吃饭的话就算再慢,也总该吃完了,谢净薇她们应该去了其他地方,继续为文柏羽庆祝生日。
温白鱼坐在床边,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
那支笔已经不在手里了,可手掌上好像还残留着它的温度,凉丝丝的,像握住了一小块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