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拒绝吗？下次再像这样使唤你，别不知道反抗。”不知道为什么，谢净薇的声音有点生气。

温白鱼不敢吭声，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将手上的资料交给她，转身就要回去。

脊背绷得直直的，步子却碎得很，有一种受了训的小动物般的小心翼翼。

“等一下。”谢净薇却出声把她叫住。

温白鱼停住脚，没有立刻转身，肩胛骨微微耸起又落下，像一只鸟在风里拢了拢翅膀。

“你今天下班后没有其他的事情了吧？”

因为两人现在住在一起，谢净薇很清楚温白鱼的社交圈——倘若那也算得上一片“圈”的话。

她就没见过温白鱼出去和朋友玩过，连个可以发微信闲聊的人似乎都没有。

她这句话也基本就是肯定句，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

“有点东西想让你帮我送一下。”谢净薇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叩了叩桌面。

“本来是不好意思麻烦你的，不过我看了一下单子，截止日期就是今天，商场十点就关门了，所以只能让你帮一下忙。”

温白鱼怔了怔，第一次谢净薇有事拜托她，她转身，十分郑重地问道：“什么事？”

谢净薇面露犹豫，薄唇微微抿了一下，不过还是开口了。

“早上我不是给你看了两支钢笔嘛，我只留了一支，另外一支要退回去。我晚上有点事恐怕没办法赶上。”

“我知道了。”温白鱼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

她看了看时间，快要下班了，于是说：“我下班后就去帮你弄，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她问得有些麻木，就好像在做着一个月无休的工作，还要被领导不断地指派任务。

“你直接退回去就好，那家店就在……”

说着，谢净薇皱了皱眉。

她很少有这种表情，不是那种公文里遇到棘手问题时的微蹙，而是一种纯粹的、生活层面的不耐烦。

钢笔从不在她购买清单里，所以她没加sales微信，早知道她去店里买钢笔的时候，就顺手加一个了。这样退货就不用温白鱼去走这一趟。

可“早知道”这三个字，向来是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温白鱼走在大街上。

正是下班晚高峰，整条街像一条被拧开了盖子的沙丁鱼罐头，人挨着人，人挤着人。

一个接一个形色匆匆，面孔在暮色里模糊成一团团流动的色块，擦肩而过后再也不会相逢。

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太阳就已经坠到了楼宇的缝隙里，只剩一线铅灰色的余光，像一道将愈未愈的旧疤，横亘在天际线上。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照出每个人脚下拖拖拉拉的影子。

看着这样的情景，在谢净薇家宅了一个多月，出门上班后坐的又一直是谢净薇的专车，温白鱼有些恍如隔世。

她脑子里什么都有，有什么都没有。

惯性思维，即便心情再低落，温白鱼又开始琢磨起谢净薇这个人来。

她似乎永远在琢磨谢净薇，像一个裁缝永远在琢磨一块自己把握不住的好料子，反复比量，反复端详，却始终下不去剪刀。

她突然想到，谢净薇有时候还是点强迫症在身上的。

不仅是工作非常认真，家里也要整齐干净，东西物品不能偏离既定的位置一分一毫。

对自己的仪表的注意简直也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不是指衣着，而是指自己头发、牙齿、指甲……

比如她对牙齿的保护。每日要刷牙四次，早晚各一次不算，午饭后和睡前还要再用冲牙器清理一遍。

家里的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各种牙线、漱口水、牙齿美白贴，种类之多，简直可以开一个小型牙科诊所。

她定期去看牙医，一个月去一次，雷打不动，也几乎不吃甜食。

不过也不一定，像是文柏羽喂给她吃的蛋糕，她还是会吃的。

温白鱼想到这里，脚下的步子顿了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好像什么也没有想过。

谢净薇买钢笔的地方在高端商场内，从外面看，整栋建筑像一块巨大的、切割完美的水晶，玻璃幕墙上映着对街的灯牌和流动的车灯，流光溢彩得有些不真实。

人流密集，哪怕是冬夜，也有很多长三角其他城市的人过来购物消费，口音南腔北调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汤。

这是温白鱼从未涉及过的场所，以她的银行卡余额，在这里只能消费得起一杯价格透明的星巴克。

还得是中杯，不加浓缩，不加燕麦奶，什么都不加的最基础款。

商场里铺着大理石地面，打磨得能照出人影，温白鱼低头走路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倒影在上面一晃一晃的，帆布包的带子勒在肩上，与周遭那些拎着纸袋和昂贵皮包的身影格格不入

所以一开始温白鱼走进柜台前还有些胆怯。

虽然没有和卖奢侈品的柜员接触过，但她没少在网上刷到这些奢牌的柜哥柜姐鼻孔朝天的贴子和视频。

那种嫌弃写在脸上却又不直接说出口的冷淡，比直接的冷言冷语更让人无处可躲。

门口的店员朝她看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温白鱼就恨不得立马掉头回去，后脚跟已经不自觉地抬起来了。

但那女店员的服务态度很好，主动上前，边露出善意可亲的微笑，边柔声问道：“您好，女士，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温白鱼小心翼翼地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支钢笔。

因为害怕被暴力的其他东西压到，温白鱼在包装盒外面裹了好几层的塑料泡膜。

走在路上也总是担心会被人撞到，于是将帆布包一路护在身前，两臂环抱，姿势像护着一只受伤的鸟。

她从来没有这么在意过自己的东西，哪怕是自己那几条价格不菲的裙子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买过这么贵的裙子。那是和谢净薇重逢后的事了。

温白鱼想不起她拥有过的最贵的东西是什么了，大概是大学期间攒了足足一年半的生活费，为了买复刻的古籍本。

那一年半里，她把每天的伙食费控制在五块钱以内。

早晨一个馒头加一碗白粥，中午在食堂打最便宜的一个素菜，晚上有时候干脆不吃，饿得胃里泛酸就灌一大杯温水填进去。

钱是一块一块攒下来的，像燕子衔泥，一口一口，衔了整整一年半，才筑成那个小小的巢。

不过后来，为了更加体面地去见回国后的谢净薇，她就把那好不容易抢购到的书籍转手卖了出去。

卖的时候，她在二手平台上挂了很久，来问的人不少，出价的都低，她一个一个谈，一个一个拒绝，最后还是以一个远低于买入价的价格出手了。

对方收到书后发了一条消息，“品相不错”就这四个字。

眼下那种将心爱之物卖出去的心痛感好像又涌上来了，不是剧烈的，而是钝钝的、绵密的，像冬天的潮气，从骨缝里渗进去，让温白鱼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支笔，是谢女士让我帮忙来退的。”温白鱼回过神来，对为她服务的店员说。

她无意识在“谢女士”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好像这三个字是一张通行证，能让她在这个不属于她的地方短暂地站住脚。

“好的，麻烦您报一下她的手机号码，我核对一下单子上面的信息。”店员温声说道。

谢净薇的电话号码温白鱼早已烂熟于心，她张口就念了出来。

店员低头在平板上敲了几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然后从温白鱼手里接过那支钢笔，一层一层地揭开泡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