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净薇杯子里的酒不断满上又喝干,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底下转着圈,像一小洼快要干涸的旋涡,又很快被重新注满。
她喝得越来越多,手腕翻倒酒瓶的动作越来越利落,瓶口磕在杯沿上,发出细碎的“叮”一声。
温白鱼不是没有见过谢净薇喝酒的样子,谢净薇偶尔会在深夜拧开一小瓶清酒,盘腿坐在地板上,一个人慢慢啜。
那时候她喝酒是安静的,眼睫低垂,酒液沾在唇上薄薄一层,像抹了釉的瓷。
可如今这样豪迈,几杯接连灌下去,眉头都不皱一下,倒是头一回。
几杯下去,谢净薇的脸色越来越红润。
那红不是从皮肤表面浮上来的,倒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先在颧骨处洇开一小片,继而漫上耳根,最后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
她眼尾微微上挑,平日里端得稳稳的那股矜贵气,被酒精泡软了,隐隐约约透出一种失控的兴奋来。
文柏羽和客户都察觉到了谢净薇有点不对劲。
文柏羽在桌下踢了踢谢净薇的鞋尖,没踢动,只好出声劝道:“薇薇,别喝了,可以了。”
谢净薇淡定一笑,先将杯子里的酒喝光,才从容说道:“我还没醉呢。”
温白鱼却忽然觉得不对了。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包间里的暖气照常开着,出风口的风向没有变,可她就是觉得空气在一点一点变少,变得稀薄、发烫。
每一口吸进去的气都像是从湿棉絮里拧出来的,带着一股闷闷的酒气,堵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
有一双手,看不见的、没有温度的,扼在她的脖子上,不紧,却刚好卡在气管最脆弱的那一段,使她每呼吸一下都要多费一分力气。
没等想明白,温白鱼突然站起身,拉住了谢净薇正要抬起的手。
温白鱼却忽然觉得不对了。
谢净薇的手指微凉,指腹上沾着一点酒液的湿意,碰到温白鱼掌心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僵了一瞬。
“我也想喝。”她低声说。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被背景钢琴声吞掉,但谢净薇听见了。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温白鱼脸上,愣了一下。
面前的女人眼圈微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憋的,那双杏仁眼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潮湿。
谢净薇无语道:“自己倒。”
她的眼神落在置酒架上。
温白鱼没有松手。她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紧到指节都微微发白,声音出奇地坚定:“我就要喝你手里这一杯。”
包间里忽然静了下来。背景音乐还在唱,是一首慵懒的法国香颂,女声低低地吟唱着什么,衬得这阵沉默越发突兀。
两个人僵持着,谁也没有让步。
谢净薇垂着目光看温白鱼攥住自己的那只手。
温白鱼的手不大,骨节纤细,指甲剪得很短,干净得像剥了壳的白果。
这样一只手,此刻扣在她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文柏羽和客户互相对视了一眼。
客户的嘴角微微牵动,带着一点看好戏的意味。文柏羽则微蹙了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眼底闪过一丝吃惊。
正当文柏羽张了张口,想要圆场之际,谢净薇微微松了手。
她的动作极轻,像一根绷紧的弦慢慢卸了力。五根手指依次松开,酒杯的重量一点点转移到温白鱼的掌中。
温白鱼感受到反方向的力道减少了,立马接过谢净薇手里的酒杯。杯壁上还留着谢净薇手指的温度,温白鱼握住的地方刚好与之重合。
也不知道怀着何种的心情,温白鱼转头朝文柏羽她们笑了笑,然后自己仰头喝了。
文柏羽愣了一下,眼神狐疑在温白鱼和谢净薇之间来回打量。
温白鱼喝了这杯酒,只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
那些堆在心底的东西——说不出名字的、沉甸甸的、压了她很久的,忽然松动了,变成了气体,顺着鼻腔和喉咙往上涌,被暴烈的酒精一冲,便散了。
好比一间闷了许久的屋子,终于有人把窗户推开,穿堂风呼地灌进来,把角落里的霉味都卷走了。
这种感觉真让人贪恋。
于是温白鱼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她端起杯子,声音比刚才亮了一些,:“我嘴笨,话少,但大家都不嫌我扫兴,一直照顾我。我敬大家一杯,感谢大家。”
话说得规规矩矩,像是在什么年会上背好的祝酒词。
然后她仰头喝了。没人跟她碰杯。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接着喝。
气氛尴尬了起来,客户看着文柏羽,用法语问道:“这位小姐是不是心情不好,最近遇上烦恼了。”
语气里没有嘲讽,倒有几分真切的关切。法国人对于情绪的感知总是敏锐的,或者说,他们对于“借酒消愁”这件事有一种文化上的理解与宽容。
文柏羽笑了笑,面不改色地解释道:“她酒量小,醉了。你知道的,很少喝酒的人,一旦沾上酒精,就会变得非常热情。”
客户听了,恍然大悟地笑了笑,然后举起自己的酒杯,去和温白鱼碰酒。
“叮”的一声轻响。
杯子相碰的时候,温白鱼正低着头盯着杯中晃荡的酒液看,被这声音惊了一下,抬起头来,冲客户傻傻地笑了一下。
客户便开始同她聊起来。
法国人一旦聊起酒来,是没有尽头的。客户一边跟温白鱼喝,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桌上那几瓶红酒。
哪一瓶是波尔多的,哪一瓶来自勃艮第,哪一瓶的葡萄藤有四十年的树龄,哪一瓶在橡木桶里陈了十八个月。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法语的卷舌音在酒杯的碰撞声里显得格外柔润。
后来又谈起自家的酒庄来。说酒庄在波尔多左岸,靠近加龙河,葡萄园的土壤是砾石和黏土的混合,排水性好,适合赤霞珠生长。
说每年九月采摘季,雇工们天不亮就下地,手指被葡萄汁染成暗紫色,洗都洗不掉。
说她的祖母九十岁了,每天早晨还是要去葡萄园走一圈,走不动了就坐在田埂上,看别人剪枝。
温白鱼听得很认真。
她本来就擅长听别人说话,不插嘴,不打断,只在适当的时候点头或者“嗯”一声,眼睛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含杂质的专注。
这种专注对于说话者而言是极好的反馈,客户越说越起劲,温白鱼也就一杯接一杯地陪着喝。
她原本酒量就不行。几杯下去,眼角便红了,红得像是被人用指腹揉过。
脸颊也泛起一片薄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被汗液打湿了,看起来有些狼狈。
可她还是不停,客户敬一杯她喝一杯,自己倒一杯又喝一杯,好像要把什么东西灌满似的。
她没有看到谢净薇渐渐沉下去的脸色。
谢净薇坐在她对面,手里也端着一杯酒,但那杯酒从端起来就没怎么动过。
她的目光从客户开始说话起就没有离开过温白鱼的脸。
准确地说,是温白鱼看客户时那种专注的、微微发亮的眼神。
那眼神她见过。
温白鱼看自己的时候,偶尔也会露出这种神情,只是更隐忍、更小心,像是怕被发现似的,总是刚一露头就缩回去。
可看客户的时候,她就不管了,坦坦荡荡地亮在那里,因为那只是对陌生人的礼貌与好奇,不需要藏。
谢净薇将酒杯搁下,杯底与桌面碰出的声响比平时重了几分。
生来就是焦点的谢净薇此时却没人注意。
当点的酒被喝了大半,饭局才总算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