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温白鱼上班后,两个人天天一起出门。
早高峰的车潮裹挟着一切,在等红绿灯时,坐在副驾驶的温白鱼超驾驶座那边靠过去,趁着查看安全带的松紧,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谢净薇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仿佛这样就能撑过接下来一整个白昼。
温白鱼的工作依然很轻松,因为她还是新人,交给她的任务仍然简单,并且不知为何,姜锦蓝总是有意无意地让她到37层去,将文件资料亲自交给谢净薇。
几乎大多时候温白鱼都是在整理文件,偶尔做些没有太多生僻内容的翻译。
同事们这才发现,温白鱼一个没有海外留学经验的人,英语居然这么好,口语水平也很高。
她们不知道,这是因为温白鱼心心念念想要留学,去追寻谢净薇的脚步,所以大学七年,天天苦练英语,刻苦程度比起英语的专业的人也不遑多让。
那些年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操场背单词,冬天冻得手指通红,握着打印出来的A4纸,纸边被风掀起,哗啦啦地响。
广播里放着VOA,她跟着念,一个音一个音地抠,舌头在口腔里翻来覆去,有时候一个卷舌音练不对,能把自己急出眼泪来。
谢净薇也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温白鱼把资料交给她看的时候,她边大概浏览了一下开头,边问道:“你英语水平怎么样?”
温白鱼张了张嘴,“还不错”三个字已经滑到舌尖上了,谢净薇却先一步开了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翻译遇到困难直接说,你们部门配了翻译岗的。”
温白鱼把那三个字又咽了回去。她垂下眼,没说话。
然而下一秒,谢净薇翻页的手顿住了
她越过头一页去看后面的内容,眉头微微蹙起,不是不满,是那种意外撞见什么东西时下意识的凝神。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镜片的上沿,直直地落在温白鱼脸上。
“翻译得不错。”
就这四个字,语气淡淡的,既没有夸大的欣喜,也没有敷衍的客套。
可温白鱼的脸还是红了,红得毫不讲道理,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那截白皮肤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是春天桃花将开未开时那种怯生生的颜色。
她羞赧道:“谢谢。”
谢谢你的夸奖。
谢净薇又问道:“那你口语水平怎么样?”
温白鱼小声道:“还可以,跟读写的水平差不多。”
谢净薇听了,没再说什么,把文件扫描到电脑上,屏幕上的光反射到她的眼镜上,“你今晚跟着我去谈合同。”
温白鱼愣了一下,随后点头道:“好。”
谢净薇睨了她一眼,淡声说:“有奖金。”
温白鱼摸了摸鼻子,嘴角弯起来,是一个不太藏得住的笑:“其实有没有都没关系。”
只要能和谢净薇在一起,她巴不得谢净薇什么时候下班,她就什么时候下班。
谢净薇的办公室并不大,比起家里的书房,甚至可以说是狭窄。
然而落地窗外却是半个陆家嘴的天际线,灰蒙蒙的江水横在那里,衬得底下那些车流渺小得如蚁群。
办公桌是一整块黑胡桃木,上面干干净净,只摊着几份文件,一支万宝龙钢笔搁在笔架上,笔帽朝外,角度分毫不差。
已经快到规定的下班时间了,谢净薇摘下眼镜,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对着温白鱼说道:“你去把文柏羽叫来,让她一起。”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谢净薇撩起眼帘,看了温白鱼一眼,见她神情不对,鬼使神差低多加了一句。
“这个项目是她牵桥搭线的。”
语气依然淡,但比方才多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解释意味。
谢净薇和文柏羽的友情和亲情丝毫不弄虚作假,为了谢净薇击败其他人,成功拿下晋升名额,文柏羽发动自己所有的关系,给谢净薇拉项目。
而温白鱼连谢净薇眼下正在升职考核期都不知道。
但大多时候,爱情就是这么让人意想不到。
成立家庭可以算账,可以谈条件,可以做资源配置,把利益最大化。
张三出钱,李四出力,门当户对,各取所需,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爱情不行。爱情是一笔糊涂账,投入和产出永远对不上号,你掏心掏肺,对方可能浑然不觉;你什么都不做,偏偏又有人对你死心塌地。
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谢净薇抿了抿嘴角,朝温白鱼催促道:“你怎么还不去?快点。”
当天晚上去的一共有六个人。同事们听说温白鱼要跟投资银行部的人去谈项目,羡慕得很,不少人嘴上说着“好好表现”,眼神里却写满了“凭什么”。
人力资源部在公司里的处境一向微妙,说是管理部门,实则更像是后勤,拿着死工资,年终奖少得可怜。
而投资银行部是真正的印钞机,不看年薪,年奖金才是大头。
谢净薇这种级别的顶尖投行人才,年终奖高达四五百万美元,这个数字是温白鱼进GS之后从同事们的八卦里拼凑出来的。
她原先以为谢净薇年薪百万已经了不起,后来才明白,百万RMB不过是人家的零头。
温白鱼只跟直属主管说了一声,连申请表都没填,就跟着谢净薇走了。
这种事放在别的部门简直不可想象,但在投资银行部面前,所有流程都可以变通。
不是说规矩不存在,而是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件小事去触投资银行部的霉头。这是一种无声的特权。
上车那一刻,温白鱼脑子才降温,开始发慌,自己去那么正式的商业场合,能干什么?
光给人端茶倒水,含笑附和可不可以?万一一紧张说错话怎么办?万一客户问的问题她答不上来怎么办?……
但谢净薇正在检查合同细节,手指点在纸页上,一行一行地看,神情专注得近乎冷酷。
温白鱼不敢去打扰她,只能把满腹的忐忑咽回肚子里,侧头看向车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