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夜景从玻璃上流过去,霓虹灯、路灯、写字楼里亮着的格子间,一帧一帧地闪,像是没有人看的默片。
到了咖啡厅落座后,温白鱼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客户意外地年轻,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欧洲白人女性,金色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穿一件米白色的丝绒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腕。
她来上海的主要目的不是谈生意,是旅游。三天前还在杭州西湖边喝龙井,昨天逛了豫园,今天被文柏羽一个电话喊来签合同,看上去非但没有任何不悦,反而兴致勃勃的。
而且她是一口地道的北京腔,“您”字用得比温白鱼还顺溜,偶尔还蹦出两句“得嘞”、“您瞧瞧”,把温白鱼听得一愣一愣的。
温白鱼实在想不通谢净薇为什么要带自己来。
本来还觉得会很困难,所以温白鱼在路上这段时间网上争分夺秒地查资料。
谁想到这桩生意只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就痛快地签订合同了,而且期间大部分时间谈的都是吃吃喝喝的事。
客户说她上次去北京吃了一家涮羊肉,好吃是好吃,就是太咸了,“你们北京人怎么那么爱吃咸的”。
文柏羽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说那是她去的店不对,下次带她去正宗的。
客户又说她想去西安看兵马俑,问有没有什么好路线。温白鱼不怎么接话,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嗯”一声。
倒是在聊到中国古文化的时候,温白鱼不知怎么接了几句。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什么“唐诗是酒,宋词是茶,元曲是市井里飘出来的炊烟”,说完自己都觉得矫情,可对方眼睛亮了,连声说“beautiful”,又追问了好几句。
结束后,对方还夸奖温白鱼介绍得好,将中国古文化讲述得特别美,像一幅画,让原本觉得拿奖金受之有愧的温白鱼狠狠松了一口气。
正逢晚饭时间,谢净薇提出要请对方吃饭,一行人便移步到了附近的酒店。
温白鱼犹豫片刻,小声地问谢净薇,她去合不合适?
谢净薇扬了扬眉,说道:“你不去,她要是再问起唐诗宋词元曲怎么办?我和柏羽小学就出国了。”
说着就让她跟着一起走。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场的人里,除了她和谢净薇、文柏羽,还有两个人是本科才出国留学的,受过正统的中式教育,唐诗宋词未必比她说得差。
谢净薇不是没有别人可以带,而是偏偏带了温白鱼。
几个人进了包间,菜点了几样,精而不多。
一道清蒸东星斑,一道蟹粉狮子头,一道素炒芦笋,一道酒香草头,都是江浙沪的做派,清淡讲究。
倒是酒叫了好几瓶,全是从酒窖里拿出来的年份货,标签上印的法文温白鱼一个也不认识,只看到价格,心惊肉跳地数了数零,好几瓶加起来十几万。
酒瓶一一打开,却没有人大喝特喝。
红酒倒进高脚杯里,只浅浅地铺了一层,杯身倾斜四十五度时,酒液挂在玻璃壁上,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透明的泪痕。
所谓的“挂杯”,好看是好看,其实不过是排场。大家端着杯子,偶尔啜一小口,嘴唇上染了一层薄薄的红,像是不小心蹭上的胭脂。
只有敬酒的时候才喝得多一些。杯沿碰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温白鱼见识到谢净薇的另一面,生意场上的谢净薇最放得开。
她来者不拒,甚至隔三差五地去敬别人,一来二去,喝了不少。
温白鱼不会喝酒。在此之前她碰到酒精的机会,只有做菜的时候倒一点花雕,锅里“刺啦”一声,酒气腾地散了,剩不下什么味道。
可有人敬她的时候,她还是端起杯子抿一口,酒液滑过舌尖,又涩又苦,她忍着没有皱眉。
大多时候她只是在安静地吃菜,筷子夹起一块狮子头,咬开,里面的蟹粉金灿灿的,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可她吃得心不在焉,味蕾像是失了灵。
一开始客户向谢净薇敬酒,谢净薇还没说什么,就被文柏羽拦住了。
“还是和我喝吧,我们好久没见面了。”文柏羽笑着说,话里的语气却很坚定。
“Anastasia有点酒精过敏。”见对方不肯收回朝谢净薇递过来的酒杯,她解释道。
不料客户却耸肩道:“Chloe,你骗我。Anastasia只是不喜欢酒味而已。你们小时候还背着大人偷偷喝酒呢。”
谎言被骂上拆穿了,文柏羽完全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咦”了一声,惊讶道:“你怎么知道?这事我也跟你说了吗?”
对方粲然一笑,挑眉道:“你和Anastasia从小到大的每件事,你都跟我说过了。”
闻言,文柏羽这才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对方又感叹道:“你们两个的感情真是深厚,以前我们一起念书的时候,你就天天提起Anastasia,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为了Anastasia,你不惜来中断我的旅行,让我工作。看来Anastasia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文柏羽端起酒杯,主动碰了一下她的杯子,笑道:“你也是我的好朋友。”
客户故作不高兴道:“不是最好的。”
文柏羽露出了微笑,“如果有一天Anastasia不是我最好的朋友了,那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你该头疼怎么安慰我了。”
对方笑道:“看来Anastasia不仅是你最好的朋友,还是你的soulmate。”
soulmate。
这个词落在包间里,被红酒的香气裹着,轻飘飘的。
筷子尖夹着的那根芦笋悬在半空,翠绿的,顶端带着一小朵未开的苞,沾了点油光。
她的手指有在用力,可那根芦笋就是送不进嘴里。
停了大概两秒,也许只有一秒,也许有三秒,她自己也说不清。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碗里夹菜,放进碗里,用米饭盖住,拿起勺子搅了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包间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也许没有人注意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