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白鱼当然想和谢净薇同睡一张床,一觉到天亮。
这种念头就像是拔火罐那长长的银针,不痛不痒地扎在心底,拔不出来,日子久了,反倒和血肉长在了一处,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两个人的肉、体关系维持半年了,无论前一刻多么火热,谢净薇也会在月亮西沉时离开。
虽然不知道谢净薇究竟是个什么心思,是不是最后的晚餐,但这毕竟是个好兆头。
好兆头这东西,就像冬天里透进来的一线日光,你明知它照不暖整个屋子,可还是忍不住要朝那边偏一偏身子。
温白鱼慢慢躺了回去,把谢净薇随手放置的那条白色毛巾叠好,放在床边。
毛巾是埃及棉的,洗了多次,绒毛依然细密服帖,叠成四四方方一块。
温白鱼做这些事向来仔细,仿佛只要把谢净薇留在身边的物件都打理妥帖了,人也就留得住似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雷声已经停了,只剩下风声和雨声,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一首曲子奏到了尾声。
雨点打在玻璃上,不再密不透风,而是三三两两的,有一搭没一搭。
时针指向十一点半,温白鱼洗完澡出来,就看到房间里的灯被调暗了,只剩床头那一盏,橘黄的光晕像一层薄薄的蜜,涂在家具的棱角上,把什么都柔化了几分。
谢净薇侧躺着,面朝着落地窗,身上的被子没有盖严,露出白皙的后颈。
那一段脖颈在暗光里白得近乎透明,像宣纸的边缘,隐隐透出底下青色的细脉。
她的呼吸很浅很匀,肩胛骨微微隆起,被子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去一小截,露出睡衣的绲边,是月白色的,和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温白鱼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脚底板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水面上,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她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下,隔着半臂的距离,能闻到谢净薇身上那股惯有的冷香,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像是雪松和某种说不清的草药揉在一起的味道,清冽得有些拒人千里。
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就僵硬着不敢再动了。被子底下的空间像是一块刚刚浇筑的琥珀,她怕自己一动,就把这凝固的宁静给弄裂了。
也不知道谢净薇有没有睡着?
净薇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又黑又长,发尾微微卷曲,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洇开的样子。
她数着谢净薇发丝间的纹理,数到后来自己也糊涂了,才闭上眼睛想要安睡,却突然听到谢净薇转过身的声响。
“你为什么睡得那么靠近床沿?想要掉下去吗?”谢净薇不悦道。
温白鱼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那根悬了半宿的细针忽然就不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酸软软的东西,从胸口泛开来,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委屈。
第二天是温白鱼先起床的。
冬天的早晨,天亮得迟,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像一层洗旧了的绸。
温白鱼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到点就醒了,轻手轻脚地坐起来,被子的边角还带着谢净薇身上的温度。
谢净薇被吵醒了,起床气小爆发,拧着眉,暴躁地把被子盖在脸上,将脑袋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撮黑色的发尾在外面。
温白鱼看了看时间,也不算很晚,就没有叫她一起起来。
而是坐在床边慢慢地穿衣服,顺便把谢净薇今天要穿的毛衣拿到她旁边,叠得整整齐齐,搭在床头的软包上,袖子朝同一个方向垂着。
谢净薇是个格外贪睡的人,从来没有为了营造精英人设,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
同时,对于其他青年才俊在杂志专访里千篇一律地提到“每天凌晨五点起床晨跑”之类的话,谢净薇向来嗤之以鼻。
谢净薇平时一有时间就补觉,连枕头都比正常人消耗都快,这还是在谢净薇认枕头的情况下。
温白鱼见识过谢净薇一天整整睡了22个小时。
那是一个星期天,谢净薇从昨晚七点睡到第二天下午五点,中间只起来上了两趟厕所,喝了一杯水,眼神全程是涣散的,像一只冬眠被扰醒的熊。
所以起床这件事对于谢净薇来说异常困难,更何况眼下是大冬天。
被窝里的舒适度和外面隔着一条鸿沟,跨过去需要壮士断腕的决心。
她必须先起来、再躺下、再起来、呆坐,然后在被子里将衣服穿好,才能离开被窝。
今天也是这样。温白鱼听着她窸窸窣窣地穿衣,被子底下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响,间或夹杂一两声含混的嘟囔。
而自己已经穿戴整齐了,就下楼去做早饭。
这对温白鱼来说,是一个按部就班的周六。除了她早上从谢净薇卧室里出来,没有任何的特别之处。
她先是做两碗鲜肉馄饨当做早饭。
馄饨是前天包好冻在冰箱里的,皮薄馅大,猪肉里掺了一点虾仁和姜末,吃起来鲜而不腻。
然后给屋子里的花草浇一遍水,接着就去书房看书了。书是汪曾祺的散文集,翻到写故乡食物的那几页,看了一遍又一遍。
等到了中午十一点,她就放下书,进厨房做一早想好的菜单。
黄、红彩椒切成丝躺在案板上,颜色鲜亮得像是年画上剪下来的,黄的娇黄,红的正红,刀口处渗出一层细细的水分,在灯光下莹莹地亮。
温白鱼的手指修长,握刀的姿势很稳,刀落下去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笃、笃、笃,像庙里敲木鱼。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她左右看了一会儿,突然说。
温白鱼手里的动作不停,温柔一笑,微微摇头道:“不用,你出去坐着吧,午饭很快就好了。”
谢净薇没走,她继续赖在厨房,靠在料理台边,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颗摆在台面上的柠檬。
就像一只猫蹲在鱼缸旁边,看似漫不经心,其实眼珠子一刻没离开过水面。
“那我剥个豌豆吧。”她指着玻璃碗里装的青翠欲滴的豌豆说道。表情淡淡,话里却透着一股兴致勃勃的劲头。
温白鱼朝她看了过来,她的眼睛总是很安静、很温柔,就和她的人一样安静、温柔。
但偏偏,熟悉她的人都会觉得她懦弱、胆小,好欺负。
见温白鱼不说话,谢净薇干脆直接上手去拿豌豆。
这时温白鱼却说话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婉约怡人。
“其实,这个不用剥的,因为它不是豌豆,而是荷兰豆。”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谢净薇:“……”
谢净薇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暴露过自己的短板。
见谢净薇的表情很不好看,温白鱼弱弱地说道:“其实都是豆,你想要剥也可以。”
谢净薇带着点慌乱将玻璃碗放下,眼睛飘忽道:“你不早说,那我干点别的吧。”
温白鱼情人眼里出西施,瞧她认真的可爱模样,嘴角压都压不住,故意道:“那你帮我剥个蒜吧。”
谢净薇顿时脸黑了。谢净薇不喜欢浓烈的气味,哪怕是再名贵的香料,她闻了都皱眉。
她办公桌上从来不放任何带香味的东西,连香水都用得极其克制,是那种离近了才隐约闻到的木质调。
更何况是蒜味,那股生猛的、粗暴的、毫不讲道理的辛辣气味。
但话已经出口,她深吸一口气,豁出去道:“也可以。”
温白鱼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说道:“哦,我忘了,今天午饭用不到蒜。”
“温白鱼!”谢净薇咬牙切齿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