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玥儿一行人在长安的邸店停留数日,她们因着要行商做生意,并没有在国公府多住,第二日分别时,倒是阿坦最依依不舍地看着棠鲤两人,这情景令莫玥儿直摇头又忍俊不禁。
此后一段时间,棠鲤忙于宫中女官遴选考核,空闲时若不去长公主府做客那么就会着便装到邸店寻莫玥儿,也会给阿坦带些他喜欢的吃食。
于是岑燕之下值后就常常得打马去到西市寻棠鲤。
起先莫玥儿还会担心国公大人会不会气恼,结果观察几日却发现人家夫妻两人完全乐在其中,遂安心下来。
近日来生意异常顺利,就连之前那趾高气昂的邸店老板也开始频频示好,甚至见了面还会笑嘻嘻地同他们打招呼……
莫玥儿与莫安哪里不知道原因,就算是平日里棠鲤与岑燕之再低调,也挡不住市井中人的神通广大。
甚至还有人专程来寻他们,就是为了与赵国公攀个关系,但他们商队中人已被关照过,省得其中利害,将人都草草打发走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莫玥儿邀请棠鲤同去城外市集逛逛,棠鲤欣然答应。
岑燕之因有公务并未陪在一旁,依旧吩咐了卫平跟在身边。
市集是临时组织起来,大多为胡商。
两人走在其中,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从前刚进肃州城的情形,那时莫玥儿因许久未到大城而异常兴奋,棠鲤她则是因身处异乡而忧心忡忡。
但此时两人的心境已有了很大的变化。
及至傍晚,两人才相携回城。
棠鲤正要蹬车告辞,却又被莫玥儿拉住,她说:
“棠姐姐,明日我可否去你府上?”
“自然是可以的。”
棠鲤见她一副有心事却不知如何说出口的左右为难的模样,不禁掩口失笑:
“玥儿都是阿坦的母亲了,却还是如从前一般,没有变化。”
莫玥儿听闻棠鲤这般说,才见她掩嘴偷笑,不禁双颊泛红:
“棠姐姐又打趣儿我……”
“哈哈哈……那明日我在家中等你。”
两人约定好,就此分别。
第二日,棠鲤在家中等到了莫玥儿,见到她时,阿坦也在她身边乖乖地坐着,棠鲤走上前,在桌案旁坐下,见她手边放着一木盒,心中微微一怔,却又很快恢复如常。
两人寒暄一二后,莫玥儿将木盒放到棠鲤面前,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我从棠姐姐口中得知焚琴作薪一事后……甚觉可惜,就日日思索……”
说着,她打开木盒。
“这把琵琶……虽说与棠姐姐从前那把不太一样,却是出自名家之手……很是难得。”
“昨日才完工,我特地跑一趟来送给棠姐姐。”
棠鲤恍惚地看着盒中的五弦琵琶,不受控制一般地伸手将其拿起。
轻拨琴弦,清泠细碎的声响漫开,似山泉撞碎青石,绵柔不燥。
“谢谢你!玥儿……”
棠鲤情难自抑,险些落泪。
莫玥儿却有些害羞,摸了摸头发,才开口道:
“棠姐姐其实也不必谢我……嗯……这琵琶……”
棠鲤听闻,抱着琵琶,不解地抬头看向她。
莫玥儿却看了一眼屋外,随后探过身子,附在她耳边,神神秘秘地小声问道:
“今日你夫君……国公不在吧?”
“他下值后遣人来说了,要入宫面圣,晚些才能回。”
随后莫玥儿松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
“是岑大人,他还不让我说。”
“嗯?”棠鲤满目疑云,却又愕然。
莫玥儿再次解释道:“决定做这把琵琶的,是你的夫郎岑大人。”
“那日我与莫大哥初次过府归去后不久,岑大人便亲自私下找到了我们,说是要做一把琵琶,我心想:这偌大的京城难道找不到匠人吗?怎么还在寻我们?谁承想……他竟是要寻那顶尖的!”
“那制琵琶的匠人好手常年游走西域诸国,极少回长安,也甚难寻觅。许多世家贵族想要寻他制一把琵琶且不说是重金难求了……若是能找到那匠人,听说其脾气古怪,也是做不了的……”
“起初我们还被吓了一跳,以为是有什么别的事情,随后岑大人说明了来意,我们才知道,原来他是想托我们去寻一寻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名匠。”
说着说着,莫玥儿话锋一转:
“棠姐姐,你有所不知!我们是真真运气好!”
“那匠人虽说走南闯北却听说在去年成了家,他那才新婚的妻子,恰好与我们商队中的一名刚来不久的琴师是故交旧友!我们便托琴师苏郎君去信一封,想着看能否将他请来长安……”
“虽说有岑大人相助……但期间也总生波折……”
“唔……我们去信之后,听说好似初始时那匠人不愿,一听是中原贵族的请求就频频摇头,似乎是其妻从旁游说一番后,立马改换了态度!当即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然后就是他被岑大人的人接到了长安,做成了琵琶之后,他就才离去。”
听莫玥儿回忆至此,棠鲤心中震惊难以言表,渐渐却又眼眶发酸,心口一阵温热。
莫玥儿说到此处也有些费解:“我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名利在眼前却不追逐之人,昨日我们百般挽留,但他却说想他妻了,一刻都留不得……我们才作罢。”
棠鲤听到此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若非是她极力忍着才不至于泣不成声:
“我知道了……知道了……”
“谢谢你玥儿……谢谢你们……”
“子安竟然……他竟然记了这么久……”
棠鲤以袖掩面,潸然泪下,莫玥儿顿时慌了神,立即翻着袖子,阿禾却在一旁适时地上前递上了帕子。
“那位苏郎君?和他的旧友……可否让我当面感谢?”
莫玥儿却摆摆手,开怀朗声道:
“岑大人已经替你谢过了!还有就是……”
她又微微蹙眉:“苏郎君昨日在琵琶完工后便与我们的一队人一同先行回了肃州……姐姐怕是想谢都难见他了……”
“啊,不过那匠人的妻子倒是有信来!瞧我!差点忘记了!”
莫玥儿说着说着一拍脑袋,随后翻找自己身上拿下的包袋,阿坦见自己娘亲翻来翻去,又看看自己身侧的小挎包,不禁小声提醒:
“阿娘……今日出门前你说让我将那个信装在了挎包中……”
随后他放下手中的点心,小跑着从一旁的小几上挪过来,伸手将斜挎小羊皮包中的信拿出,递给莫玥儿。
“怎么在你那放着呀?吓死我了!我以为丢了!”
莫玥儿拿着信,后怕地拍了拍她的胸口。
阿坦撅了噘嘴,嘟囔几声“你说你那没空了的……”后,又蹦蹦跳跳地回到小几旁,他可喜欢来这里玩,每次这个姨姨都会给他准备好多好吃的,还有漂亮的姐姐陪自己玩!
莫玥儿感到一阵尴尬,脸有些红。
棠鲤却又被逗笑,方才的情绪都被一扫而空,感觉周身轻松了许多。
她接过信,展开一看——
果然,她猜得没错,那匠人的新妇,正是从前与她有过旧交的若红,苏郎君自然也就是苏律。
信中,若红郑重地与自己再次道谢,言说若没有她夫妇二人出手相助,自己绝不可能有如今的造化……后又简单的带过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她说虽然有些波折,但如今有了个爱重自己的郎君,只觉得那些过去的苦难都是值得的……
“……恕妾已知晓琵琶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