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陇右节度使喉间一哽，酒嗝卡在半截。面前这少年是皇子，是皇帝亲生的儿子，哪怕再不待见，也不是他一个边将能随便处置的。

随即阴狠地要李舷重新回去都京拿奏折，从这里到都京，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月，路上戈壁流匪，冻死饿死都是常事，一个半大孩子，根本到不了。

苏云和扶风刀剑都架起来了，李舷只是让他们放下。

他对着前陇右节度使说，你大可以上表请示陛下，但你疑心陛下、为非作歹的人证物证具在。他抬手，指了指节度使身后那排亲兵，又指了指帐外那几车私扣的军粮。

”我也会上表请示。”

前陇右节度使的脸涨成猪肝色，羊腿骨在手里攥得咯吱响，却最终没敢砸下来。

最终李舷一步险棋空手套了陇右节度使的职位，切断前陇右节度使的人脉兵权。

他以“清点军资”为名扣了粮仓钥匙，又连夜提审了几个被节度使克扣军饷的校尉，天亮时拿到了联名状。前陇右节度使还想反抗，可帐外将士已经哗变。

李舷站在帐门口，风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响，他嗓子发紧，却硬撑着说了句：“从今往后，陇右的粮，先紧着前线。”

这一消息传到都京的皇帝耳里已经半个月后了。传信的驿卒累死了两匹马，跑进兵部时人已经脱了相，扑在地上喊“陇右急报”。兵部尚书拆开一看，眉毛拧成疙瘩，又不敢压，只好递进宫里。

老皇帝正在用晚膳，接过折子扫了一眼，筷子搁在碗上，汤水溅出来湿了袖口。他看了很久，久到膳房的菜全凉了，最后提起朱笔，拟了一份旨意就送来，没有褒奖，没有斥责，只四个字：安分戍边。

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陇右军营里连灶糖都吃不上，他蹲在粮仓门口啃冻硬的馍，馍渣掉进雪里，他弯腰去捡，看见雪地上有一行兔子的脚印，从粮仓墙角一直延伸到戈壁深处。

他盯着那行脚印看了很久，最后把馍渣撒在脚印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对身后的亲兵说：“传令下去，明天寅时拔营，往乌孙方向。”

亲兵没问为什么，只应了声“是”。陇右的兵都这样，话少，手脚快，因为他们知道，多问一个字，可能就多饿一天。

大概是气得狠了，老皇帝缓了许久才转过身来，脸上的怒容已经收了，只剩疲惫。他走到李舷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得笔直的儿子。

！

“起来吧。”老皇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至于你陇右的职位，等什么时候表现好了再还给你。”

“传膳。今日朕跟你们三个一起用。”

可膝盖刚离开地面半寸，一阵钻心的麻痛从脚底板直窜到腰眼，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李舷眼前一黑，身子猛地往前栽，幸亏手快撑住了御案边缘，指节撞在桌角上，“咚”的一声！闷响，砚台里的残墨又溅出来几滴。

老皇帝示意内侍上前扶住李舷：“带出去走一走。”

两个内侍一左一右架住李舷的胳膊，李舷想推辞，可膝盖一弯，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只好由着他们半扶半架地往外走。他走得极慢，左脚拖一步，右脚跟一步，靴底蹭着砖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拖着什么重物。

拐角处有小太监端着茶盘过来，见了这阵仗，吓得贴墙站住，茶盘里的盖碗叮叮当当响。李舷知道，不出半个时辰，他被人架着出御书房的事就会传遍宫城，可他实在没力气去管了。

钟萃宫。

德妃正对镜梳妆，宫女在身后替她篦头，说“五殿下方才从御书房出来，是被两个内侍架着走的，路都走不稳”。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抹着脂粉，贴着珍珠花钿的脸，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知道了。去，把本宫那盒活血化瘀的膏药找出来，送去给五殿下。就说，本宫心疼他。”

德妃对着镜子继续篦头，篦着篦着，哼起一支江南小调。可宫女刚要出门，又有人急忙走进：“德妃娘娘，不好了，陛下传了旨意，让三省六部的人都自行叙罪。”

德妃愣了几息，随即骨子里迸溅出寒意：“他……疯了不成？”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那盒活血化瘀的膏药到底没送出去，被她反手搁在妆台上，珍珠花钿歪了一颗，她也无心去正。

不止后宫，京中皆人心惶惶。

兵部尚书的轿子连夜抬进了国公府，门房还没来得及通传，尚书已经自己掀了帘子往里走。半个时辰后，国公府的书房亮了灯，灯影里两个人影对坐，谁都没说话。

而永济王府里，苏云把外面打探来的消息一条条报给扶风，扶风听完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殿下还在宫里没回来？”

苏云摇头：“被架出来的，路都走不稳。”

扶风咬了咬牙，转身去翻药箱：“我去备着，殿下回来肯定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