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静得只剩老皇帝粗重的呼吸声。

瑞王李启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看看跪着的五弟，又看看垂首的大哥，最后把目光落在父皇微微发颤的背上。他试探着往前迈了半步，靴底蹭过门槛，发出一声极轻的“吱”。

李舷一动不动趴伏在毯子上，偌大的桌案便遮了父皇的视野，看不见自己。

老皇帝一掌拍在桌上，指着瑞王李启怒斥：“你还有脸问？”

李启被吼得腿一软，“噗通”一声立马跪下。

“云州怎么回事？”老皇帝撑着御案，指尖点着太子那本折子，“死伤过万，瘟疫横行，你兴水利是修河的还是修坟的？最初就不该拨工部给你！”

“还有，朕问你，”老皇帝手里捏着那本从李舷面前收回去的折子，指节发白，“陇右去年底的求粮折子，从陇右到京城，要经过几道手？”

李启愣了一瞬：“兵部……然后是中书省。”

“你知道？”

“儿臣……只是知道流程。”

“流程？”老皇帝冷笑一声，“那你知不知道，这本折子在兵部压了多久？在中书省又压了多久？”

李启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当然知道。兵部尚书是他母舅的门生，中书省那位侍郎年前刚收了国公府两车炭敬。可这些话怎么说得出口？

“舷儿，说说你去年年底在陇右怎么活的。”老皇帝叩响桌面，让李舷说话。

李舷心中大叫不妙，这球怎么踢到自己身上了！

他只好跪直了，一抬首又见着老皇帝那种气得歪七扭八的脸，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颧骨上两块红晕像要烧起来。他下意识又想趴回去，可父皇的目光压着他，压得他脊梁骨发硬。

“……回父皇，去年十一月末，陇右与西边诸国冲突不断，粮库不足，儿臣上表请求京中支援送粮，直至十二月中旬都毫无音讯，军中粮仓见了底，儿臣每日去粮仓转一圈，看仓底最后那层谷子。儿臣只好……去抢了乌孙的粮。”

专擅。

专擅之罪，轻则削爵，重则——

御书房静得衣服摩挲声都极响，太子一点不敢动，只转动眼珠瞄皇帝。老皇帝闭眼仰头深吸一口气：“中书省有部分是国公府的人吧。”

李启不知所措膝行上前：“父，父皇？”

老皇帝没理他，转向太子：“去，照我说的写。”

太子抬起僵硬的脖颈：“父皇？”

“传朕旨意，三省六部，各自叙罪，既往不咎。”

太子这下也慌了，小步蹭到御案前，执笔蘸墨，手抖得往日秀丽的字迹都中空不实。

李舷的手摁在膝上，抠着下裳的布料，他终于明白柳清为什么总是抠袖口，抠线头，如今心脏猛跳，也忍不住去揪，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老皇帝踱步到窗前，平复心情。

李舷趁此抬眼看向太子。太子嘴唇微微发白，与他对视，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李舷便干脆跪坐在原地，和两个哥哥等老皇帝下一步指示。

两年前，原本父皇要给自己找个小官当当，没权没势，只是消遣，以为自己好歹能做个闲散王爷带着母亲明哲保身。他甚至连宅子都看好了，在城东甜水巷，两进的小院，后墙外就是卖胡饼的摊子，每天早上都被芝麻香醒。母亲说那院子好，安静，离太医院也近。

哪知半路杀出个德妃，说边境缺慰问，恐生不满。花宴上她捏着帕子拭泪，说“五皇子年纪虽小，但聪慧机敏，代天巡狩，定能扬我朝威仪”。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父皇当场没说话，宴后后一道旨意送到他手上：即日启程，赴陇右慰问边军。连个正经差事都没给，摆明了是把他扫地出门。

于是自己便拿着掉渣的御赐之剑，和苏云扶风走向边远的风沙里，走向疆域西侧。

他被扔到西疆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被流放的皇子，但十四五岁的李舷径直走向前陇右节度使前，毫无铺垫：“陛下让我来替你。”

前陇右节度使面色不善，嘴角抽搐，他正就着烤羊腿喝酒，油手在袍子上蹭了蹭，上下打量这个瘦得像根竹竿的少年：“你说替就替，证据呢？”

“陛下口谕，你要抗旨不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