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正在后院给新种的药苗浇水,听到山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一深一浅,带着点拖沓,仿佛木杖拄在青砖上发出的闷响。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水从瓢沿溢出来,洇湿了鞋面。这脚步他认得。观里没人这样走路,师兄师姐们脚步轻快,师弟师妹们又成天跑得咚咚响,唯一会这么走的,只有那个把他推上观主之位然后一走了之的老头。
他下意识抬起头,就见一个老头站在回廊那头,长胡子被风吹得乱飘,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玄阳。
柳清愣了一瞬。
他已经快把玄阳忘记了。这个老头把他推上观主之位,说了句“缘分羁绊”就跑了,大半年没有音讯。他走的时候说“过几天就回来”,结果“过几天”变成了一个月,一个月又变成了很久很久。
久到自己对这个书中世界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
可现在玄阳回来了,他就站在回廊那头,看着柳清,眯着眼笑了一下。
“来时路,可走得远了?”
柳清鼻子一酸。
他快步走过去,走到玄阳面前,张嘴想说很多话。想问他去哪了,想问他为什么不回信,想问他知不知道这大半年里京城乱成什么样了。
可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跑哪去了?”
玄阳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柳清的肩膀,他干瘦的手掌心却很温热。
“云游嘛,看看山,看看水,看看人。”玄阳一边说一边往观里走,像是从来没离开过,“路上还听了一耳朵闲话。说京城里出了一位厉害的道士,解签准得很,香客都往醉玉山上跑。”
“那是师兄师姐们打理得好。”柳清跟在他后面,眼眶逐渐湿润。
玄阳走到三清殿前,停住脚步。他抬头看着殿门上的匾额,胡子被风吹得轻轻摆动,沉默了好一会儿。香炉里新点的降真香刚燃起来,烟从殿门飘出来,被晚风吹散。
“柳清。”
“嗯?”
“委屈了?”
柳清听到这话眼泪“唰”一下就淌下来了。他一边擦眼泪一边嘴里含糊,说什么“欺负”,什么“讨厌”,什么“都不跟我说”,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硬是把攒了大半年的话一股脑往外倒。
那些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焦灼,那些翻遍记忆也找不到一个万全之策的无力,那些看着李舷越走越远却没法伸手去拉的难过——他全倒了出来,倒得毫无章法,倒得像个终于找到家长的孩子。
玄阳沉默了一会儿,上去擦柳清的眼泪。他手上都是风尘仆仆的粗糙纹路,指腹蹭过柳清的眼角,擦掉一颗又一颗。
“李舷……李舷他……”柳清抹着眼泪,“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玄阳坦然点头,毫不客气道:“你们俩都是关键的一子,若是违背自然规则肆意妄为……就是败笔两处。清啊,提防着点,别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柳清垂首想到书中的李舷两章一小杀,五章一大杀,还吐槽鲨疯了了来着:“我知道了。”
最后,柳清声若蚊蚋:“……师父。”
玄阳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语气多些调侃:“哦呦,终于叫师父了?”
“……”柳清还挂着眼泪的通红眼睛毫无威慑力地等了玄阳一眼,又垂眼:“师兄师姐他们知道你回来了吗?”
“还没全知道。”玄阳乐呵呵着让柳清擦干眼泪,随他去老君殿。
柳清抬起头,对上玄阳的目光。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头的眼睛很深,深得像一口井,里面映着青灰色的天光。
玄阳没再说话,只是走到老君殿前,看了看供桌上的石榴。竹筐还在,十六颗石榴,三颗已经供上了,剩下的都在筐里。他伸手拿起一颗,在手里颠了颠。
“供石榴?”
柳清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图个吉利。”
玄阳把石榴放回去,笑了一声,离开了。
柳清站在老君殿前,殿里的香炉还燃着最后一炷香,烟从殿门飘出来,被秋风吹散,融进青灰色的天光里。不一会就传来师兄师姐们久别重逢叫“师父”“玄阳道长”的声音了。
而皇宫那边,同样的天光下,李舷正跪在御书房里。
他从午后就跪在这里了。膝盖下的薄毡是老皇帝让人铺的,但跪了两个时辰,薄毡也挡不住砖地的硬。背上的伤口被牵得隐隐作疼,他垂着眼,看着面前地砖上的一道细缝。
老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翻着一份折子,故意拖着翻得很慢。折子翻完了,他搁在案上,端起茶喝了一口,看向跪在侧边的李舷。
“朕的人你也敢赶?”
李舷垂首,脊背一动不动:“父皇,自从我回京后府上便无端多了二十几张嘴,这些也是父皇您的人吗?”
老皇帝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他翻开另一份折子,是户部送来的,页角还带着户部侍郎那手小楷特有的圆润笔锋:“去一趟陇右胆子大了不少。”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末了,老皇帝微微抬眼,目光落在李舷已经长开的肩背上,又道:“自己府上不干净不会自己处理?朕派这么多人去你府上做什么?看着你需要二十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