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翻着折子,偶尔提笔批两字。李舷跪着,膝盖下的毡子已经压薄了大半,地砖的凉意从膝骨往上渗,他听着老皇帝翻页的声音,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老皇帝抬眼看了一下李舷耳上的墨绿绸带:“你与白鹤观那个观主怎么回事?”
李舷指尖一蜷:“之前吵架……闹,闹掰了。”
老皇帝呵笑一声:“现在想和好了?”
李舷:“……”
大约过了一炷香,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老皇帝说了一句“进来”。
李昊跨进门槛,看到跪在侧边的李舷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多看李舷,径直走到御案前,行了个礼:“父皇。”
“户部的事?”
“回父皇,云州拨银已拟好了折子,请父皇御览。”
太子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双手递上去。老皇帝接过来翻了两页,问了几个细节,太子一一回答,语气沉稳。
“云州疫情已缓,唯河道淤堵仍未清。”太子拱手缓语。
“老五,你说说。”老皇帝随言开口。
李舷瞄了一眼太子,脑子里闪过扶风传话,柳清说的“凤眼莲活不过冬天”,今年冬天,河道里的凤眼莲便必死无疑。他俯身:“臣并不知云州详情。”
“哼,朕问的是河道淤堵,你跟我说云州,不知道,不知道你三哥能说你天天去看河道?”老皇帝冷眼瞟去一眼。
“三哥没去看水道怎么知道我去了。”
“……伶牙俐齿,”老皇帝停下手中的笔,毛笔悬在半空,笔尖一滴朱墨将落未落,“再跪一个时辰。”
太子抬头看向老皇帝,等着老皇帝发话,却见父亲盯着五弟微微挪动的膝盖。
“还动。”
李舷彻底静下去,老皇帝才转头看向太子:“云州到底怎么样?”
李昊看了一眼李舷,叉手向皇帝回道:“洪水退去后,我与当地知州清算,死伤过万,其中病疫而亡达……七千余人,病源于上游一片淤积了一大片凤眼莲的水源。
但,在原本无望的第二疗程后,死亡人数竟直线下降,这不对劲,父皇。儿臣想调拨大理寺前往云州一探究竟。”
老皇帝拍拍桌子:“岂有此理!老三不是跟你一起去的吗?他那兴水利吃白饭的?!把他叫来!”
李舷悄悄抬眼想看一眼太子,就被老皇帝抓了个正着,迅速低下头。
接下来等传唤瑞王的这半个时辰,老皇帝几乎是带着气批奏折,朱笔落在纸上的力道比方才重了许多,有几笔甚至戳破了纸面。太子和李舷一个安安静静站着,一个安安静静跪着,识趣地没再往老皇帝头上火上浇油。
忽然,随着一阵厉风,老皇帝捏着折子边缘,手腕一翻,折子平平地飞出去,甩到李舷面前。
“陇右的,这本你自己看。”老皇帝招招手,一套笔墨便被摆到李舷手边,老皇帝紧着批下一本。
李舷跪在地上扫过折子,诡异地沉默下去,是去年底自己写给父皇的,说陇右需要拨粮,撑不住了。
他记得那个冬天,陇右的雪下得比人还高,军中粮仓一天比一天空,他每天去粮仓转一圈,看着仓底最后那层谷子,心想再不来粮就要杀马了。
杳无音讯后李舷才抢的乌孙的粮。
怎么到现在才批到。
他无言直起身,确定了老皇帝确实是让他批,还是忍不住开口:“父皇,您看了这本折子吗?”
老皇帝迟疑一瞬,让内侍拿去给他看。
只见内容,请求拨粮,署名,李舷,日期,去年年底。
他面上忽的涨红,将折子拍在桌上,那一声响震得茶盏里的水晃出来,洇湿了案上另一份折子的边角,他让刑部严查中书省,真是反了天了。
这时瑞王才匆匆赶至,进了御书房,只见五弟跪在父皇桌前,膝下还铺了一层薄垫,大哥站在一旁,父皇叉着腰,背对他们缓气。
他脚步一顿,不知该进还是不该进,只能小小翼翼试探唤到:“父皇唤儿臣来此是为何?”
“……”老皇帝好不容易缓过气,一想到李启干过的事一股无名火就上来了。
李舷俯身试图降低存在感,李昊也垂首站在一边一动不动,几乎要混入侍者其中。
瑞王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得御书房里的空气比外头冷了许多。他看了看跪着的五弟,又看了看垂首的大哥,最后把目光落在父皇微微发颤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