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十六，十七。”

李舷和扶风站在石榴树前数着沉枝的石榴，距离与柳清假决裂后，李舷已经快一个半月没见着他了，而如今青涩的石榴也红了。

“等石榴再红一点比较好看，挑几个大的送白鹤观去。”

扶风挠挠头：“殿下，送几个？”

李舷想了想：“嗯……十七个都送吧。”

“……那殿下您呢？”

李舷只是淡淡笑着，石榴沉甸甸的，坠得枝丫都发了颤。他单手颠了颠一颗最大的石榴：“看着就行，以前也没少吃。”

以前也没少吃，在西疆的时候，石榴花开得烈，像一树一树烧着的火。果子熟了他和苏云就爬到树上摘，扶风在底下接，那时候陇右被他们种了非常多石榴树，天气没有京城暖，要等到秋风起了，夜里打霜了，石榴才慢慢泛红。

再再以前，母亲抱着他去够宫里高处的石榴，二哥和祁娘娘也在旁边接。母亲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玉镯子，够石榴时镯子磕在树干上，叮的一声脆响，他到现在还记得。

李舷垂眸注视着石榴上的纹理。他忽然想起母亲当年剥石榴的样子，指尖染了淡红的汁液，还要笑着往他嘴里塞一粒，说“甜不甜”。那时他只觉得石榴籽太碎，吐起来麻烦，嚼两下就囫囵咽了，母亲便笑他牛嚼牡丹。如今却觉得，再没有比那更甜的东西了。

扶风抿了抿唇，轻轻凑到他跟前：“殿下，那观主问起来要说什么？”

李舷瞄他一眼：“他那道经我读也读了，山不过来，我便过去，到时候把我床头道经也一起送去。”

扶风憨憨应下。

李舷收回手，扬眉看向天：“算了，现在就拿去，他们估计也还不急着吃，放放才甜，还不容易坏。”

他从屋里拿出一把剪子，扶风便去后院抽出一个竹筐。

一手托着果子，一手落剪，果蒂留了一小截。石榴个个入筐，直至最后一颗，或许是背阴，尚青。那青石榴挂在树梢最高处，皮上还带着露水，李舷踮了脚才够着。剪子卡在果蒂上，他手顿了顿，没剪下去。

李舷收了剪子：“留一颗吧，还没熟。”

他顿了顿，又忽然笑道：“刚好啊，石榴，十六。”

扶风麻利地将竹筐背起：“殿下，那我现在拿去？还有屋里的道经。”

“嗯，去吧。”

扶风取了道经，直接无视眼线，推开大门就出去了。李舷就站在庭中，看着扶风远去，眼线们都欲言又止，被李舷冷眼一扫，便四散而去。

而接下来李舷对着空气说的话，才让眼线们起一身鸡皮疙瘩。

“你们在本王这蹭吃蹭喝白吃白住，永济王府养不起闲人，各自找自己主子，要么回去，要么自己带月钱来。”

李舷转身负手向屋内走去。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一脸茫然。有人悄悄退了两步，隐入墙根阴影里，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转身溜了。不过片刻，方才还塞着三四个人的廊下便空了个干净，只剩下风吹树叶的窸窣声。

他站在屋内窗前，看着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墙头，嘴角扯了一下。

醉玉山石阶层层叠上，白鹤观正溺来清风里，柳清发髻被吹得微散，他点了三支香，随手插在灰堆里，降真香烟气淡白，直直地往上走，到了高处才散开。

“观主！扶风来了！”景行兴冲冲走到柳清身边，“是殿下来找你了吗？”

柳清心中一悸，拍了一下景行的脑袋：“说什么胡话。”

那老秀才也“呦呦呦”开始起哄，一时间殿里的气氛都活跃起来，柳清咬着牙遮脸落荒而逃。他走得太急，差点绊在门槛上，袖子带翻了供桌边的铜磬，哐当一声响得他耳根都红了。身后传来老秀才和景行压不住的笑声，柳清只当没听见，步子越发快了几分。

那铜磬在桌上转了两圈，嗡嗡的余音在殿里荡来荡去。

扶风乖乖在山门口等着，远远见柳清来了，脸上的笑便掩盖不住，蹦哒着招手。

“观主——这里这里。”

“扶兄怎么来了？殿下有什么事吗？”柳清皱着眉，看着扶风气喘吁吁的，“快进来喝杯水。”

廊下，扶风歇完后，将那一筐石榴推给柳清。柳清先是一愣，随即低头，目光落在那只竹筐上。筐口用粗布盖着，但石榴的棱角还是从布面下凸了出来，鼓鼓囊囊的一筐，压得扶风的背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深痕。

扶风从怀里抽出一卷用布包好的书册：“殿下让我送来的，石榴，还有道经。”

柳清接过道经，立即发现厚度不对，夹层里显然还有别的东西。他没有当场拆开，只将道经拢进袖中收下：“行，我回去就看。”

“呃，殿下说这石榴可以再放放的，会更甜的。”

柳清诡异地沉默下去，正琢磨这是不是什么言外之意。扶风一边摆手一边摇头：“是字面意思！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