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嘉翊仍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两个护士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开口,想缓和气氛:“梁少,夫人长得真好看,真年轻,跟您站在一起,看着像姐弟似的……”
话说到一半,被另一个护士狠狠瞪了一眼。
说话的护士意识到说错了什么,脸色白了。
梁嘉翊没动。他只是望着床上的人,沉默了很久。
“姐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喜怒。
护士不敢接话。
梁嘉翊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几乎没有弧度。
“她二十四岁的时候生了我,今年五十。”
护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辛苦了,你们先走吧。”
两个护士离开后,梁嘉翊伸出手,小心地把母亲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
那张脸确实很年轻,岁月几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她就这样被困在时间里,困在“梁立斌”离开的那一天,困在她自己的记忆里,一遍一遍地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爱会毁掉一个人。
梁嘉翊看着母亲的脸,这个念头又一次浮上来。
从父亲离开的那天起,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
他看着母亲一点一点碎掉。
起初是哭,整夜整夜地哭。后来她不哭了,开始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再后来,她开始笑。像现在这样,空空的,痴痴的,好像把所有的痛苦都消化成了虚无。
但她从来没忘记那个名字。
梁立斌。
不管疯成什么样,不管清醒还是糊涂,只要提到这个名字,她的眼睛就会亮,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爱他爱到疯了,疯了之后还在爱。
这就是爱。
梁嘉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康顿医院的后院,几棵银杏树在风里摇晃,叶子落了一地。更远的地方,是闫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着镜片。
世上有两种人,棋子,和自以为不是棋子的棋子。
而他,只能是那个看着棋盘的人。
梁嘉翊把眼镜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镜片上什么灰尘都没有了,才慢慢戴回去。
他忽然感觉这冷白色的房间很闷,想要出去透透气。
梁嘉翊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
然后他顿住了。
不远处,走廊的窗边,站着一个人。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人身上。他微微侧着头,正望着窗外的某个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光线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嘴唇,线条柔和得像是用笔画出来的。
梁嘉翊觉得自己应该把门关上,退回房间里。
但他没有。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大,带着惊讶,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阳光在他眼睛里落了一小片,亮亮的,让梁嘉翊想起刚才母亲提到爱人时的那种亮——但又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他说不上来。
景谅很快反应过来,往前走了两步。
“梁少?中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