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城宾馆宴会厅，水晶吊灯将满室映得如同白昼。

卫正明站在主位，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但腰背依旧挺直，笑容得体地与每一位上前敬酒的宾客寒暄。

今晚是他正式卸任省长的日子，也是他的学生——那位一直跟在身后、姿态谦逊的中年人杨砺，接替他位置的时刻。

觥筹交错间，有人悄悄交换眼神。

“卫老这一退，卫家可就真是那位说了算了。”角落里，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压低声音对同伴道。

“早该是了。”同伴晃着杯中红酒，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道年轻的身影上：“这几年省里省外，哪件大事不是他在跑？卫老不过是在上面坐着，压着阵罢了。如今……”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如今，也压不住了。

“杨砺虽然接位，可那是卫老一手带出来的人。”另一人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说穿了，还是卫家的棋盘。换个人执子，棋还是那盘棋。”

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卫司宸站在距离主位不远的地方，黑色西装剪裁合体，将他肩背线条勾勒得利落分明。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却几乎没有沾唇，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偶尔与上前攀谈的人点头示意。

那些过来敬酒的人，脸上堆着笑，嘴上说着“卫少年轻有为”，眼底却带着打量和掂量。

这位新的掌权人，好不好相处？胃口有多大？原先那些和老卫总谈好的事，还能不能作数？

卫司宸一视同仁地冷淡，看不出喜怒。

有人心里打鼓，有人暗自盘算。

肖瑛站在女眷那边，一袭酒红色长裙衬得肤白如雪，正与几位太太笑谈。她余光扫过卫司宸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小瑛和司宸真是般配。”一位太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夸赞道：“肖家有女初长成，卫家有子业已成，强强联手，以后闫城还有哪家能比？”

“可不是，这婚事定得真好。”

肖瑛收回目光，垂下眼睫，优雅得体：“几位阿姨说笑了，司宸他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们平时也难得见几面。”

“男人嘛，忙事业是应该的。等结了婚，自然就顾家了。”

肖瑛笑着点头，没再接话。

宴会进行到一半，卫正明招了招手。

“阿宸，小瑛，过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一圈人都不自觉地放低了交谈声。

卫司宸抬眸，神色未变，端着酒杯走了过去。肖瑛也适时结束了与太太们的交谈，步履轻盈地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臂弯。

卫正明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笑容和煦。他拍了拍卫司宸的肩，又看了看肖瑛，像是在开玩笑般说：

“我看，不如趁我这老头子还有点面子，下个月就把婚结了吧。早点定下来，我也好放心。”

周围几桌的宾客动作微顿，耳朵都竖了起来。

肖瑛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虽然她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早就做好了准备。但——

“父亲。”

卫司宸突然开口了。

卫正明看向他，卫司宸抽出了被肖瑛挽着的手臂，对上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要退婚。”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宾客面面相觑，有人酒杯停在半空忘了喝，有人交换着惊愕的眼神。

肖瑛的手悬在半空，片刻后才缓缓收回。她尽力维持住得体的表情，刚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就被卫正明抢了先。

“阿宸。”他只叫了名字，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才有的压迫感：“喝多了？这种场合，开这种玩笑不合适。”

“我没有喝酒。”卫司宸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这件事，我考虑得很清楚。退婚。”

一片哗然。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起，又迅速被压下，只剩一片诡异的寂静。

肖瑛的脸色变了几变。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司宸，今天是卫伯伯的好日子，你——”

“我说得很清楚了。”

卫司宸打断她，目光始终落在卫正明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卫正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卫司宸，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告，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他看着这个从小按照自己规划的路走、从未偏离过轨道的儿子，第一次发现——他好像看不透那双眼睛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一直在他掌控之中的继承人，开始有了自己的心思？开始在他眼皮底下，长出他看不见的骨头？

脊背忽然窜起一阵凉意。

他竟然不知道。

“卫司宸。”卫正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