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那辆车的。
可能是茶水间那边三颗脑袋太瞩目,他不想继续在公司丢人现眼。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一个眼睛亮成那样的人。
总之,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坐在副驾驶上了。
安宥之开车的时候很安静。
这是景谅没想到的。他以为像安宥之这种人,开车的时候也得放着震天响的音乐,一边飙车一边撩人。但事实上,安宥之只是安静地握着方向盘,偶尔看一眼后视镜,偏过头问他一句“冷不冷”。
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景谅没听过的英文歌,男声低低的,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这是什么歌?”他问。
“《Double Take》。”安宥之偏过头看他:“喜欢?”
“……随便问问。”
安宥之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景谅一开始还看着窗外数路灯,数着数着就困了。昨天晚上他熬夜看手机看到凌晨,这会儿车里暖风一吹,眼皮就开始打架。
他本来只是想闭一会儿眼睛。
结果再睁开的时候,发现车停了。
安宥之正侧着身看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嘴角噙着一点笑。
“醒了?”
景谅猛地坐直,抹了一把嘴角——还好还好,没流口水。
“到了怎么不叫我?”
“叫了。”安宥之眨眨眼:“你翻个身继续睡。”
“我没有翻身。”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景谅瞪了他一眼,推开车门。
然后他愣住了。
海边。
不是那种白天挤满游客、晚上漆黑一片的海边。
是灯火通明的海边。
沙滩上立着无数盏灯,有的是巨大的球体,有的是细长的光柱,有的像海浪一样起伏着,有的像星星一样散落在沙地上。远处有一座用灯光搭成的摩天轮,缓缓地转着,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
人群在灯光间穿梭,有孩子举着荧光棒跑过,有情侣牵着手慢慢走。海风里带着咸湿的气息,还有烤鱿鱼的香味。
“灯光节。”安宥之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你没来过?”
景谅摇头。
闫大离这边比较远,他平常也不会来这儿,这确实是他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场面。
安宥之看着他,笑了一下:“走吧。”
“去哪儿?”
“随便走走。”
安宥之把手揣进兜里,往沙滩上走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看他。
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那里,逆着光,眉眼被阴影遮了一半,只露出翘起的嘴角。
“愣着干嘛?”他说:“你不是怕在公司丢人吗?这儿没同事。”
景谅沉默了两秒,跟了上去。
沙滩比看起来难走。一脚深一脚浅的,景谅走了没几步,鞋里就进了沙子。
安宥之走在前面,步伐倒是很稳,黑色的夹克在海风里微微鼓起。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景谅,像是在确认他没跟丢。
“你常来?”景谅问。
“小时候常来。”安宥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爸忙,没空管我,我妈就带我来海边。她喜欢看海,一看能看一下午。”
景谅没说话。
他想起书里介绍的人物背景。说实话,安宥之的家庭环境在其他几个主角中算是最夯的了,父母关系和睦,且都很爱孩子。
在这种家庭环境下长大的安宥之,性格乖张玩世不恭倒也还挺正常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发光头饰的小摊前面,安宥之停了下来。
“老板,这个多少钱?”
“四十五。”
安宥之随手付了钱,然后拿起一个发光的鲸鱼头饰,转过身,直接扣在了景谅脑袋上。
景谅:“……你干什么?”
“好看。”安宥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笑得眉眼弯弯:“特别可爱。”
那个鲸鱼是蓝色的,发光的地方在两只眼睛上,一闪一闪的。景谅站在灯光里,头上顶着一只发光的鲸鱼,表情一言难尽。
“安宥之。”
“嗯?”
“你是不是有病。”
“有。”安宥之点头点得很真诚:“久爱成疾。”
景谅深吸一口气,伸手想把头饰摘下来。
安宥之一把按住他的手:“别摘。真的好看。”
景谅抬头看他。
安宥之站在两步远的地方,一只手还按在他手腕上。月光和海风从他身后涌过来,那头红发被吹得微微散开,露出光洁的额头。
“景谅。”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被海风吹散了一点,又聚拢回来。
“和我在一起吧。”
景谅沉默了几秒。
就在这时,灯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沙滩上那些散落的灯球,远处旋转的摩天轮,还有身后那棵挂满灯串的老树——所有的光似乎在这一刻都有了默契,一起落在景谅身上。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和海风一起,轻轻掠过他的眉眼。
安宥之忽然就忘了呼吸。
他见过景谅很多时候的样子。会议室里低着头的侧影,茶水间里微微蹙起的眉,小憩时无意识抿紧的唇。但没有哪一次,比得上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