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餐在喧闹中收尾。
谢宥恩虽然被班主任训了一句,稍微老实了点,但当李丽虹一离开人群,他的注意力便立刻又全粘到了庄浔回身上。
回去路途中,他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贴着庄浔回走,手臂时不时就要搭上来,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同桌你不能丢下我”、“明天一定要记得讲”之类的话。
庄浔回从一开始的抗拒、试图保持距离,到后来几乎麻木地任由他靠着、拽着,只在他脚步太飘的时候伸手扶一把。
郑毅涛二人则兴冲冲跟在后面,嘻嘻哈哈用手机忠实记录烈男怕缠郎的历史性一幕。
出了烧烤园,大家顺势来到路边拦车回家。
此刻,李丽虹嘴边挂着笑,似是不放心,于是又走到庄浔回身边。
晚风一吹,被人搂在怀中的谢宥恩大约清醒了一点点。
但可惜他潜意识里依旧只认准庄浔回,扒着紧紧的就是不放手。
见此一幕,李丽虹无奈:“庄浔回,看来今晚得辛苦你把谢宥恩安全送回家了,知道他家地址吗?”
庄浔回看着怀里的烫手山芋,闻言点了点头:“知道的,老师。”
“那就好,记得路上小心。”
夜晚高峰时段,平台打车等待时间有些长。
好不容易抬手拦了一辆,司机一看有个醉醺醺的,有点犹豫。
明白司机在担心什么,庄浔回拉人坐上车,保证:“他不会吐车上的,吐了我垫两百。”
随后,男生转头,扶着谢宥恩的肩膀,语气威胁似的叮嘱:“谢宥恩,听好。”
“坐车别乱动别说话,不然明天我不给你讲了。”
闻言,醉鬼谢宥恩眨了眨眼,竟然真的乖乖点了点头。
少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嘴,只是手还紧紧抓着庄浔回的衣角。
一路无话。
到达谢宥恩家别墅外,庄浔回付了车费,把谢宥恩扶下车。
谢宥恩脚一沾地,又像没了骨头似的往庄浔回身上贴,嘴里含糊地说:“到家了……同桌进去坐……”
庄浔回试图把他推开一点:“你自己进去,叫你爸妈。”
“不……你跟我一起……”谢宥恩抱得更紧,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
拉扯间,别墅的门开了。
谢母探出头来,看到门口搂抱在一起的两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和闻声出来的谢父一起上前。
“哎哟,这是喝了多少?”谢母连忙帮着扶住谢宥恩。
“叔叔阿姨,晚上班级聚餐,他喝了点酒。”庄浔回解释道。
终于得以抽身,男生顺手理了下被扯皱的衣袖。
谢父看着儿子还在试图往庄浔回那边扑腾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歉意:“庄同学,真是麻烦你了,还特意送他回来。”
“这孩子,没喝过酒,一喝多就这样,没给你添太多麻烦吧?”
“没有,叔叔。”庄浔回礼貌回应。
虽说面前人并未点出,但身为多年老父亲,又怎能不知自家儿子撒泼耍赖的性子。
于是,或许出于补偿的心思,男人动作利落地从玄关柜旁放着的皮夹里抽出一沓钞票,不由分说往庄浔回手里塞。
“小庄,这个你拿着,这么晚了,打车回去,顺路买点夜宵。”
“前段时间宥恩没少麻烦你,我们心里都记着,你就当这是叔叔的一点心意。”
看到动作,庄浔回立刻侧身后退半步,双手抬起,是一个明确拒绝的姿态:“叔叔,真不用,顺路而已,不麻烦。”
“哎呀,拿着拿着!”谢父上前一步,态度坚决,“你帮了他这么多,这点心意都不收,叔叔阿姨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他一边说,一边眼疾手快将那叠钱迅速折好塞进少年校服口袋,动作流畅得让庄浔回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庄你就别推了,”谢母也温声劝道,一边半搂半抱地把开始嘟囔“好冷啊”的谢宥恩往屋里带,“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明天还要上课,家里人会担心的。”
话已至此,再拉扯反而难看。
庄浔回感受到口袋里的分量和谢父谢母诚恳的目光,喉结微动,最终垂下眼睫,不再推拒,只是再次微微颔首:“……谢谢叔叔阿姨。那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谢父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墅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彻底隔绝了室内温暖的灯光和一家三口的声音。
深夜的凉意瞬间包裹上来。
庄浔回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身走入夜色。
他没有立刻打车。
口袋里的那叠钱很烫,隔着衣服还硌得慌。
他抬手,顺势按了按鼓囊的布料。
谢父出手大方,那厚度远超寻常车费和夜宵钱。
心里某个地方,不知为何突然皱了一下。
他照顾谢宥恩,一开始只是出于回报,后来成了习惯。
习惯看他咋咋呼呼,习惯听他问东问西,习惯他那点小心翼翼的依赖和毫不掩饰的信任。
但现在。
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突然被钱标了个价。
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树下。
一阵突如其来的晚风将庄浔回烦乱的思绪吹散了些。
敛了心神,垂眸抬腿不知又走了多久。
直到心头无端涌起疲乏,男生才伸手拦辆出租车,报出自己公寓的地址。
车内空气沉闷。
他靠在后座,闭上眼睛,被人碰过的手腕处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烫。
耳边,恍惚中再次回荡起谢宥恩醉酒后含糊执着的抱怨声。
颅内,烧烤园暖光下那双湿漉漉的、只装着他的眼睛历历在目。
有点吵。
有点聒噪。
无法控制,庄浔回在心里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