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籁夜空中,骤然劈开一道闪电,照的半边夜空亮如白昼,轰鸣雷声又滚滚赶来……
“名声?爹爹,今时今日,沈家已身陷危局,您竟还执念于那所谓的家族名望?!”沈广敬气急而立,额角青筋微跳。
他披星戴月赶回京城,彼时阿父已卧病多日,神志昏聩,多半时辰都处于昏睡之中,即便偶有醒转,亦是口齿不清,难以与人正常对谈。
幸得上天垂怜,昨日夜半,阿父竟难得清醒过来,神色虽依旧憔悴却能清晰言语,还勉强食用了小半碗清粥,精神气色较往日也好了几分。
阿父连夜传他至床前,似有要事相托,沈广敬亦打算将这几日查探到的案情线索向阿父禀明,共商破局之策。
可他还未言尽便被阿父抬手打断,不愿听他细说调查始末,反倒态度决绝,竟以自身性命和沈家满门安危相胁迫,强令他迎娶靖武侯之女。
本该彻查缠上家族的疑案,逐一审验嫌疑人,揪出幕后黑手以解困局,可阿父竟妄图借这名门联姻之谊,联结权贵,压制那些暗中窥伺、蠢蠢欲动的宵小之辈。
他沈广敬乃是驰骋沙场,战功彪炳的英勇之军,一身傲骨,半生荣光皆凭真刀真枪挣来,若靠着联姻苟全家族平息祸事,那他积攒的威望便会付诸东流,日后更要被朝野诸人耻笑,说他沈广敬是靠裙带关系苟活的绣花将军。
这般屈辱,他如何能忍?
知子莫若父,沈禄岂会不懂沈广敬心底的不甘与挣扎,他目无焦点似在回忆往事,哑声道:“犹记的送你离京历练,那时你才及爹爹肩头。”
仰望伫立在床侧的沈广敬,他浑浊的眼珠微微颤动,感概,“一晃眼,你已近而立之年,事事有了自己主见亦有了立身之本。”
“可为父年近花甲,已是残烛之身,不堪半点风雨了。”
沈广敬听着,心中不是滋味,他承托着沈禄的手,贴着床沿重新坐下,“阿父切勿自轻,安心调养服药,定能日渐安康。”
“我这身子,再好也有限度。”沈禄认命般自嘲一笑,“能撑到你大婚之日,便已是上天恩赐。”
“阿父...”
沈禄回握沈广敬手掌,望着他语重心长道,“沈家子弟之中,以你居长,秀宜次之。只是秀宜终究是个女子,性情又素来乖张跋扈,难担重任。广钎广铖未及弱冠,姝敏与雯翎来年方才及笄。是以,能托付厚望的,唯有你一人。”
“此番风波,无论遭人陷害还是仇家借此寻仇,矛头皆直指咱们沈家。无论能否平息事端化险为夷,事后必当强固根本,重振我沈家门楣,欲成此事,眼下唯有联姻一途。”
沈广敬张嘴正欲开口,沈禄抢在前头,重重道:“长兄如父,若我病故,咱们沈氏全族就全靠你一人撑托,你需知联姻非儿女情长,乃是两族结盟,于动荡中共护安危和重掌权势的捷径。”
沈禄一时动了气,忍不住剧烈急咳起来。
沈广敬连忙起身,轻拍他后背又将锦帕递了过去,他望着虚弱不堪的沈禄,心头重如磐石,万般不甘终究被逼回心底。
他无法辩驳父亲的深谋远虑,却又无法完全欺瞒自己的心。
沈禄弓腰缓了许久气息,不放心地叮嘱道:“靖武侯与你同是武将出身,论辈分,他算得上你师叔,他有一女,名叫邬闵贞,我曾见过,谈吐端方得体,性子温顺,与你甚是相配。”
“只是有流言说迟呈邺与她关系匪浅,如今迟呈邺承袭爵位在朝中供职,正是势头渐起之际,我虽与靖武侯口头议了婚事,就怕待婚约传出,迟呈邺会心有不甘会从中作梗,此人头脑精明最是难缠,怕是要生些波折。”
沈广敬沉默听着,原来在他还未回京时,父亲就已经把他的婚事商议妥当,眼下说来也不过是告知他而已,他心口堵得难以喘息,垂着眸子似赌气般不予回应。
沈禄沉思着,忽而眸中一亮,抬高音量道,“我倒险些忘了,府中还有一人,将沈清燕许给迟呈邺便是,为妻为妾都无妨。”
沈禄说着眸中流露出多年来的老谋深算,“只要迟家与沈清燕的婚事一订,为父即刻向靖武侯府下聘,尽快为你们举办婚礼,如此一来,一箭双雕,永绝后患。”
沈禄正为自己这个计谋感到欣喜,全然没有看到身侧沈广敬彻底垮掉的黑脸,沈广敬极力克制着满腔怒意,“一箭双雕…,我和燕儿都是您手里的一颗棋子吗?”
“广敬,休要妄言!”
“燕儿她才被退婚,眼下您又要急着将她推出去,甚至不惜让她为人做妾婢,阿父,既如此,倒不如让她跟了我!”
沈禄怔愣地望着沈广敬,他从未料到自己看重的好儿子会为沈清燕这个无足轻重的人顶撞他这个做父亲的。
“瞒着我家族旧案,瞒着我私下定婚约,瞒着我将燕儿许给有花柳病的纨绔,瞒着您多年来的病症,您到底还瞒了多少事……”
沈禄哑口无言,迟虑片刻,叹口气娓娓道来:“为父即将油尽灯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你的了。”
“婚约是我与你母亲年前就已商议共同决定的,只是还未定下来,至于沈清燕…”
沈禄突然垂眸缄默,良久乌唇翕动,“沈清燕是南疆王族大祭司之女,送你去历练那年,恰逢南疆王族内乱,沈清燕被其姨母带入无封甸境内躲避新任族长的追杀,我与她们二人就是在那里相遇的,事成之后便将她们接入京中安置。”
“自沈清燕姨母亡故后,为父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我疑心她是否在我体内种了蛊毒,多方寻医解法却始终不得其解,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这具身子一日日垮下去。”
他望着神色惊诧的沈广敬,目光沉沉继而道:“至于沈清燕是否懂得施蛊念咒,为父试探多次并未察觉异样,炼蛊之人本就自损阳寿,想来她姨母是盼她安稳度日,临终也未传她那些邪蛊之术。”
“但敬儿你要牢牢记住,沈清燕非我族类,总归是个不安定的祸根,绝不能起了纳她为妾的想法,亦不可让她轻易离京回到南疆。”
听着沈禄这番话,沈广敬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沈清燕手执医书,凝神研读的恬静模样,无论如何都无法与练蛊之人那副阴毒狠辣的模样重合在一起。
今夜之前,他只当她素爱医术潜心钻研罢了,如今与阿父所言一一对照,桩桩件件竟都透着几分说不清的蹊跷。
他信任的,宠爱的,交心的燕儿究竟瞒着他在图谋些什么?
“敬儿,府里有处地室...”沈禄话说一半,蓦地不语了,眼神复杂地看了沈广敬良久,才道出:“地室内的母蛊,万不可落入他人手中。”
地室?
他身为沈府大公子竟不知晓府内还有一处不为人知的密密地室,还有阿父说的母蛊,究竟是何东西,为何藏入地室多年,连他这个亲生儿子都瞒着。
一脉血缘传承的父亲,却瞒着他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承载他温情记忆的府邸却藏着不为人知的地室,看似温和恬静的妹妹实则是南疆阴毒的练蛊女.
沈广敬忽然觉得眼前病入膏肓的苍老父亲与生活多年的沈府一切都好陌生,自己像个局外人一般,活在一场场阴谋与欺骗之中。
“谁?!”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女人惊喝,“站住!”
沈广敬立时收了思绪,神色一凛,对着床榻上的沈禄急声道:“阿爹切莫乱动,我去去便回。”
他疾步如风,怒色冲出门外,刚一拉开门便险些撞上端着汤碗,气喘吁吁赶至门前的阿母。
刘氏面色焦灼,指着黑衣人遁去的方向急道:“敬儿,方才有人伏在檐上,我一喝喊,那人转眼便逃没了踪影!”
此时已近四更,骤雨初歇,院中弥漫着浓重湿雾,她方才远远行至院内,打眼一瞥,忽觉檐上似有黑影晃动,试探一喝,果见人影仓皇逃去。
沈广敬神色急切,匆匆吩咐:“阿母先入内照看,我即刻带人去追。”
望着沈广敬消失在浓雾中的背影,刘氏满心忧忡,旋即快步入内将汤碗置于案上,回身牢牢闩上房门,思及贼人可能去而复返,她又将桌凳尽数推至门后,死死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