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藏山坳,幽幽月光堪堪照亮寂静昏暗的庭院。
西厢房的窗缝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缝隙,沈清燕屈膝伏在窗边,透过缝隙望向对面东厢房,门外家侍倚柱而立,抱臂于胸前,双目微阖似在假寐。
东厢房内未见任何烛光,沈秀宜应是进入了梦乡,沈清燕沉了口气,将藏在袖口内的陈布一角紧紧攥紧手心,起身带上面纱朝门口走去。
即便她刻意放轻动作,木门开合的声响,在这虫鸣寂夜中仍显得突兀刺耳。
听到动静的家侍当即直起身子,微阖的双目瞬时瞪大,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朝月门处走的沈清燕。
值夜前,薛骋曾单独叮嘱他,务必留意萧玦的行踪,自他如厕归来,萧玦便不见踪影,算来已消失三个时辰,他正盘算着待天亮向薛骋禀报,不成想沈清燕会蓦然在子夜时孤身夜行,瞧着步伐又急又快,风中还隐约传来她刻意压制的低咳。
直觉告诉他,萧玦和沈清燕两人之间有猫腻。
“沈小姐?”见沈清燕似没听到,他忙走下台阶追去。“沈小姐留步。”
沈清燕驻足背对着他,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提溜打转,手心攥着的布角被手汗微微洇湿。
“夜半时分,沈小姐独自要去往何处?”
沈清燕捂着胸口,弓腰低咳,断断续续回答,“白日里受了点凉,喉肿舌燥,疼得厉害,去伙房寻口水喝。”
家侍狐疑眯眼,绕到她身前,有意挡住她的去路,声音低幽,“这等小事,怎还需您亲自跑一趟。”
他边说边环视院内,意有所指,“欸?沈小姐,您的侍从去了何处?”
“咳咳...”沈清燕一阵急促地咳喘,颇为埋怨,“我若知他去了何处,又何须深夜顶风独行。”
家侍见她带着面纱,微微含腰凑近她,问话中满是试探怀疑,“沈小姐深更半夜为何还用面纱遮容,难不成...是怕被人认出?”
沈清燕眸中闪过一缕冷光,缓缓挺直身子,与他间隔一臂面对而立,“我遮容是不愿他人被我染上咳疾,不过,你既然对我面容这般好奇,不妨凑近细看也好消了你的疑心。”
家侍凛色盯着她,视线随着她即将掀动面纱的动作游移,不待他反应,一阵飞扬的药粉尽数扑在了他面上,他慌张后倾,下意识深吸几口气,不料呼吸越重,脑子晕胀感越强,脚步虚浮踉跄地连连后退。
他扶着门下廊柱勉强支撑,偏头朝身后静默站立的单薄人影望去,可眼前视线已然模糊到看不清任何实物,直至眼皮沉沉合上,整个身子如同泥塑般瘫倒在地上。
院内再次陷入一片静籁,等了片刻,沈清燕捂着面纱缓缓踱步走上前,抬脚重重踢了几下他的膝盖,见他毫无反应,她才走近屈膝蹲下,用锦帕将他面上残留的药粉擦除干净,连带口鼻嘴角处也仔细擦拭一二,不敢有半分疏漏。
善后完毕,她伸指探了探他颈间脉搏,又抓起手腕诊了一瞬,终于泄出心中始终提着那口气,看来没有用过量,此药虽被禁多年,药效早不如最初凶猛,但若过量依旧会致人心律紊乱,永眠于梦中。
萧玦惯会给她安排一些惊险之事,却好在她谨慎行事,次次都妥善处理,未曾露出半分马脚。
这方一切如她计划般顺利,只不知萧玦那头,能否有惊无险,平安归来。
六十公里外的雨夜京城——
砰砰砰!
“狗杂种!给老子开门!快点给老子开门!开——门!”
不堪入耳的咒骂被雷雨声淹没,应是雷公也听不得这种腌臜话,一道轰鸣雷声响彻天际,尽显天怒。
男人被吓得一哆嗦,抱着脑袋蹲在门前,待余雷消散,他缓缓扶门站起身,破烂衣衫湿淋淋地挂在身上,宛如融化的烛身,见还是无人开门,男人暴怒,抬起脚想要猛踹门,不想身子一晃,劈腿坐在了地上。
男人喊累了索性瘫坐在地上,抽掉自己的鞋子对着木门摔打。
“开门!开门!开门!”
雷雨阴吼的深夜,一切呼唤声都被吞没,能在睡梦中听到大门外的呼唤,属实不易,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披着蓑衣慌张跑出室内,顾不得看清眼下泥泞的路,手忙脚乱地拉开门闩,门被打开地一瞬,男人失衡后仰倒地。
“爹!爹你没事吧?”
“滚...滚开!”男人一掌推开来搀扶他的女儿,手撑着地,身形不稳地踉跄站起。
女儿重新插上门闩,将伞撑开跟在男人身后虚扶着,担忧道,“爹...小心点,下雨路不平,会摔伤的。”
“老子...”男人打了个酒嗝,“老子让你闭嘴,你也耳朵聋吗?”
“聒噪!全都聒噪!那群混账在耳边嗡嗡嗡个不停,你也敢念叨老子!”
男人越说越来气,把在赌场受的窝囊气全撒到无辜的女儿身上,不由分说地拽住她的长发往屋里拖拽。
对于女儿的哭诉求饶,男人充耳不闻,随着房门被关上,昏黄的室内传来阵阵刺耳摔打声,和女人的凄厉哀嚎声,更显得这个雨夜格外阴冷哀长。
直到雨势变得淅淅沥沥,女人抽噎啜泣的声音依旧缠绕在湿凉浓雾里。
三年前,隔壁马婶家的男人饮了一口酒当夜就暴毙身亡,而她的阿爹酗酒成性十余年,每次打她的时候依旧力大如牛。
原本阿爹还有一份好差事,就因酗酒误事被沈府无情打发,之后阿爹性情大变,不知几时竟染上了赌瘾,这大半年来更是嗜赌疯魔,家里的所有牲畜全被他变卖,就连母亲生前用来磨豆腐的工具也被卖的所剩无几,在这样下去,恐到不了她及笄那年,她就会被阿爹当赌钱发卖出去。
凭什么?凭什么啊!!!
自母亲离世后,豆腐是她磨的,银钱是她挣的,饭菜是她煮的,衣布是她缝制浣洗的,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是她一个人操劳,阿爹还要动不动就打骂她,拿她撒气。
眼睛哭得如核桃般肿起,眼前视线变得越发模糊,她胡乱抓起一旁的稻草摁在鲜血直冒的伤口上,血顺着缝隙滴滴落在泥地上。
为什么病逝的是母亲……
吱呀——
柴门被推开,女子吓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缩在稻草堆里抱头哀求,“我错了,爹,求你不要打了,求求你了。”
来人缓缓走近,静默良久,猝尔开口。
“有桩买卖,做不做?”
女子惊恐之余,小心翼翼地昂头看向来人,男人一身夜行服又加之遮面,由于室内昏暗,她看不太清,可声音听起来似乎与记忆中的一人很像,只是那人行踪不定,已有近两年未见到过他。
“豆...豆腐卖完了。”或许这几日她都出不了摊了,身上痛的连站立都成问题。
萧玦将一袋沉甸甸的布袋丢落她怀中,她怔忡放在手心掂了掂,似有几分重量,只是这布袋里到底是何物?这人又为何丢给她?
她百思不得其解地打开,虽看不太仔细,但袋子里醒目的色泽,以及手中那冰凉沉重的触感,惊得她目瞪口呆,缓缓昂头望向来人。
“你,你到底是谁?要...要买什么?”
“你酒鬼爹的命。”萧玦冷眸瞥了眼她淌血的嘴角,沉默良久道,“还有你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