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的伤养好时,军队又来了消息。
这次不是信,是穿着军装的人亲自上门。
狄娜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土路上扬起的灰尘。
“林恩中士的恢复期即将结束,”来人站在门廊前,帽子夹在腋下:“根据前线需要,她需要在下周结束前归队。”
狄娜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还没好全。”声音很轻:“头疼的毛病时不时犯,夜里也睡不安稳。”
“抱歉,女士。这是命令。”
林恩从屋里走出来,已经换上便装。她看了来人一眼,说:“给我五分钟。”
门在身后关上,厨房里还煮着汤,咕嘟咕嘟地的。
“你不能去。”狄娜说。
“我必须去。”
“你已经去过了!还不够吗?!”狄娜的声音拔高,她抓住林恩的手臂:“梵丽德死了,你差点也死了,为了什么?”
林恩没有挣脱。
她看着姐姐:“如果我不去…”慢慢说:“会有别家姐妹去。”
“那就让别人去!”狄娜哭喊起来:“我只有你了,林恩!我只有你了!”
她整个人缩下去,蹲在地上,林恩也蹲下来抱住她。
但林恩还是走了,她背起比上次大一些的行囊。
狄娜没有送她。
战争比之前更残酷。林恩在信里从来不提战事,只说些琐碎的日常:伙食、天气、想你了。她的军衔升得很快,从信中偶尔透露的片段,狄娜能拼凑出妹妹的勇敢。
军队开始派人定期探望狄娜。
起初是每季度一次,后来变成每月。年轻士兵会带来一些补给品:鲜肉、蔬菜、面粉、有时是一小包咖啡。
她们坐在门廊的椅子上,礼貌地问候狄娜的生活,做记录,喝杯红茶,然后离开。
一年后的冬天,一辆封闭的运输车停在农场门口。
两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抬下一个金属箱子,箱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串编号。
“这是梵丽德·莫森的遗物。”其中一人的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模糊:“根据记录,您是她的爱人。”
箱子被放在厨房的地板上。狄娜盯着箱子看了很久,最终决定打开。
里面没有什么私人物品——没有证件,没有衣服。
只有一团黑色的、粘稠的、不断缓慢蠕动的东西,大概有篮球那么大。它没有固定的形状,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泽,似乎有自己的意识。
黑球从箱子里“流”了出来,落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声音。它朝着狄娜的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坚定不移。
狄娜逃到院子里,黑球跟着滑过门槛,在门廊处停顿了一下,它很不适应阳光。
然后它继续向前,在她脚边停下,向上生长,拉伸出触须般的部分,轻轻碰碰她的手背。
触感是凉的,但不冰冷,像是小孩子经常玩的那种光滑的胶质物。
狄娜蹲下来,看着这团无法理解的存在。
“梵丽德?”她轻声问。
它没有声音,没有眼睛,但狄娜感觉到——或者说想象到的,一种确认。
它又动了动,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突然冒出来一对儿黑色果冻状的猫耳朵。
狄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大概是因为,梵丽德最喜欢在头上比耳朵逗她开心。
她知道这是爱人。
爱人知道她喜欢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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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再次回家,是三年后。
战争终于结束了,至少是她参与的那部分结束结束了。
她愣住了。
农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整洁的白色别墅,这是军属的福利。栅栏是新漆的,院子里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一条石子小路通向门廊,井井有条。
但让她僵在原地的并不是房子的变化。
是院子里那个跟在狄娜身后的东西。
狄娜手里抱着洗衣篮。她身后黑色的不定形的物质正跟随着她。
它时而缩成有猫耳朵的圆球,在草地上滚动。时而拉长,像一条黑色的影子贴在地面,时而伸出触须般的突起,轻轻碰碰狄娜的小腿。
狄娜听见声音,转过身来,她戴着眼镜,灰色毛衣的袖子挽到手肘。
“林恩!”她放下篮子,快步走过来,拥抱妹妹:“你终于回来了。彻底回来了,对吧!”
林恩勉强回抱姐姐,视线无法从黑球上移开。
“那是……什么?”
狄娜低头,笑容更温柔了:“这是梵丽德。”
别墅内部同样焕然一新。家具但舒适,书架上有不少书,窗户干净透亮。
梵丽德跟着她们滑进屋内,在木地板上留下浅浅的水痕。
狄娜一边准备热茶,一边讲述:“军队两年前把你姐姐的遗物送来了,就在那个箱子里。刚开始可把我吓坏了。”
她又真心的、轻松的笑了:“但她后来写字告诉我,她就是梵丽德,记得农场的位置和我的脸。你看。”
狄娜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便签簿,翻到某一页,递给林恩。
纸页上,是歪歪扭扭、像是狗爪子写的字迹:“狄娜 回农场”
“她会‘写’字,”狄娜说,语气里带着骄傲:“虽然很慢,但我们在学习。我给她读书,我也给她做吃的,当然不是我们的食物,她喜欢……嗯…生鸡蛋拌泥土。”
林恩看着黑球蜷在狄娜的椅子旁边,形状微微起伏,在呼吸。
“姐。”林恩开口:“梵丽德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