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坑里的人呼喊她。
林恩朝下看去,狄娜也朝上看她。
1930年的春天,林恩25岁。往后的每一天都与此刻并无不同———无聊,但不太俗套。
“等你挖好,咱们就可以走了。”林恩说。
狄娜是个血统相当纯正的塞斯曼人,棉羊毛一样卷曲的短发,小脸,小酒窝。
“这么长时间,战争还没结束么。难道我这辈子就只能学会挖坑?”狄娜不解的拍拍手掌上的灰尘,又觉得不太干净在棉裙上蹭了蹭。
狄娜爬上梯子,上来的时候林恩都会扶住她。
狄娜是林恩的姐姐,独自把妹妹养大,不久后就要看着林恩应征入伍。
她们住在农场边的小屋里。
狄娜还在挖那个坑,林恩说总有用处,也许种点什么。但土太硬,什么也长不出。
有天晚上她们喝了点酒,是林恩从镇上换来的。狄娜说她想学打字,在报纸上看到过招聘广告,林恩看着窗外的黑夜,说战争还没完,没什么公司在招人。
狄娜没再提。
她洗了两个杯子,水很凉。
春天过完的时候,来了封信。林恩在厨房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进围裙口袋。
那天晚饭她煎了鸡蛋,照例多给了狄娜一个。
“我可能要离开一阵。”林恩说,用叉子把蛋黄戳破。
狄娜看着自己的盘子。
“多久?”
“几个月。也许更久。”
“去打仗?”
“是。”
那晚狄娜没睡着,她的未婚妻就死于战争。
她听着林恩均匀的呼吸,想起坑还没挖完。也许永远也挖不完。
早晨林恩收拾了一个小包,她拥抱了姐姐:“我会写信。”
狄娜点点头。
林恩离开后,她决定填坑。一锹一锹,把之前挖出的土扔回去。这活儿比挖更累人,土散了,不肯好好回去。
干到傍晚,坑才浅了一巴掌的深度。狄娜坐在土堆上抽烟,是林恩留下的半包,烟丝受潮,点着火后嘶嘶作响。
第一封信十天后到:
“姐,这里很吵,让人受不了。吃的东西还可以,我睡在上铺。
保重,林恩。”
狄娜翻到背面,空白。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和林恩小时候的发带放在一起。
下午她继续填坑,干得更用力些,仿佛能决定什么。
傍晚又下起细雨。她坐在门廊,看雨把坑底填成褐色的水洼。
也许该撒点种子,但她找不到种子。
屋里很安静。她打开收音机,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和远处战报的片段,又关掉了。
夜里她躺在薄垫子上,床单是凉的。
雨还在下,轻轻敲着屋顶,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她黎明即起,煮牛奶,喂那几只鸡,看晨光如何一点点上升。
中午吃罐头豆子炒香肠,沾着面包。
下午填坑,坑越来越浅。她的掌心磨出水泡,有时会突然停下手里的活儿,直起身,望向土路尽头,什么也没有。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等,等林恩从路的拐弯处走出来。
第二封信隔了一个月。
这次林恩写了半页:
“姐,这里也下雨了,让我想起农场。我分到一副手套,绿色的,有点大。你还在挖那个坑吗?其实我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同意你挖它。也许只是想看你在坑下面,我在上面的样子,像小时候的捉迷藏。我很蠢吧。照顾好自己。”
那天狄娜没填坑,而是到镇上逛逛。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理发店、杂货铺、邮局挨在一起。她在杂货铺买了面粉、盐和桃子罐头。
付款时,女人多看了她两眼。
“一个人?”女人问。
“嗯。”
“你的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