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机场二层的国际到达出口格外地喧嚣。一层层围聚着的人群里,期待的、无聊的、焦躁的……等待着的人们表情各异,而有那么一群躁动的少女却显得与众人格格不入。
不远处的咖啡厅卡座里,一位衣冠齐楚的男子冷眼望向那群打扮得花枝招展,手里大包小包甚至还挂着长枪短炮的姑娘们,不耐烦地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把杯中的冰块摇晃地咣当响,似乎在借此表达着心中的不悦。
“虾头,你说她们怎么会那么闲呢?不用上班上学,就没有自己的事情做吗?”
坐在对面的壮实小伙回头瞧了一眼,转而轻巧地说:“不好说哦,这些粉丝搞不好就是把追星当正事来的,请个假,翘个课还不容易?而且那些扛相机拍图的,很有可能这就是她们的工作诶,靠这赚钱来的。”
“靠这赚钱?那如果哪天这明星不红了,或者转行了,干脆隐退了呢?这钱能赚多久?”
“谁红就拍谁嘛,那些人又不是真粉丝。谁有人气,谁的图好出,那就拍谁咯。”虾头又仔细瞧了瞧身后的人群,隐隐指着一个方向说:“肖恩你看,那边戴红帽子,胸前挂着大背包的那个女生,我之前跟D5男团的时候就总看到她。后来D5解散了,队长还被爆了黑料,这团一凉,我就再没见过她。现在嘛……暖阳这么红,所以你看咯。”
“Incredible!”一声无可奈何的感叹后,他看了眼手机上的信息,随后起身招呼道:“要出来了,走吧。”
两个年轻的身影随着一众旅客出现之后,接机的人群中顿时腾起了一阵刺耳的喧闹。闪光灯和快门声接踵而至,那群格格不入的姑娘们也紧随着镜头的焦点齐刷刷地移动着,全然不顾擦肩乃至跌绊到的旁人。
“哇塞,暖阳那是假发还是染的真发?奶奶灰也太犯规了吧!要人命啊!”
“太亮眼了,我镜头快瞎了好吧……”
“旁边举着相机的那是谁啊?”
“咸鱼啊,那个泡菜小咸鱼,也是个网红,他朋友。”
“那是暖阳的同学,韩国人,他俩总一起玩。”
“那暖阳这回去韩国该不会是去签公司了吧?这造型一看就是标准爱豆门面啊!蛮蛮,你知道吗?他签哪家啦?”
“不会吧?没听说啊。这你问大薇,她知道的多。”
叽喳议论个不停的几个女生挤到了前排扛着相机正抢镜头的红帽女生跟前,拍着她的肩膀大声问道:“大薇姐,你知道暖阳是签韩国的公司去了吗?”
“啊——?”大薇目不转睛地盯着取景器,扯着嗓门答道:“签什么韩国公司,暖阳不是融炎的嘛,这都不知道。再说了,签公司哪有让俩小孩儿自己去的?”说罢,大薇快步上前,挡在了暖阳一行人对面抓拍了几张正脸。
“不好意思,不可以靠太近哦,借过借过。”虾头和颜悦色地拨开人群,领着一行人轻车熟路地快速走出了机场大厅。
“瞧见没?那个带路的助理,他就是融炎的人,之前D5就是他跟着的。他在这行好多年了,谁红他跟谁。”
喧闹的人群终于止住了脚步,大薇边摆弄着相机边不住地惊叹:“靠,这回的图绝对爆了,这小哥就是个天菜!”
“哎,大薇,接他的另外那个人,就那又高又拽的那个,那是谁啊?他经纪人?”
“感觉像是,以前没见过,回头我找人问问。”大薇的目光仍没离开相机,前后翻着预览,忽然眼神一亮,忍不住拉过身边的姐妹,兴奋地把相机挪到她们面前,“看!绝不绝?”
“哇——”
瞬时间尖叫声此起彼伏,人群中遍是或惊喜或亢奋的神情。
“有点东西,有点东西!”
“代了代了!”
“这对我嗑了!”
车门一关,耳边终于清静了下来。暖阳扣好了安全带,向身旁问道:“Shawn,你刚刚跟我说什么?太吵了没有听到。”
“我是问你的头发,这个是染的颜色?”打从看到暖阳出现,曹遇便心中一惊,刚在机场大厅里凑近摸了一下,感觉不像是假发。
后排的弦雨兴冲冲地抢着回答:“对啊,这个颜色做了四小时,超帅对不对?!”
“嗯,我觉得很新鲜,想改变一下,所以染的。”暖阳跟着点头应道。小林回头看了眼,也跟着赞叹:“那天小江哥一染完这个头,整个发廊的人都围过来啦!好些人给他拍照,瞅着比韩国街上那些个帅哥还洋气呢。瞧刚才在机场也是一群人围着拍,多风光呀!”
前排的后视镜里透出了虾头疑虑的目光,曹遇也随之皱起了眉,说:“你后天有影视广告要拍的,形象变了,我不确定需不需要跟品牌方报备一下。”
暖阳怔了片刻,不禁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没想到这个……”
“Nevermind. 晚点我沟通一下,问题应该不大。”曹遇摆了摆手,随后转过头去说到:“弦雨,等下我们给你送到高铁站就好对吧?”
“是的是的,谢谢肖恩哥。”
“不用客气。对了,你们的视频如果要发,还是像以前一样,发之前你先给我看一下。好吧?”
“好的,明白。”
“对了小林,跟你讲过很多次了,以后记得改口,暖阳的姓氏不要再提了,你别再忘记啊。”
“哦哦,我记住了,下次一定改!”
暖阳有些悻悻地向曹遇看去,比起不满,眼神中更多是无奈。
“等下有家杂志的视频专访,这是预计要问的问题,你先准备一下。”曹遇面不改色地递去了一个平板,嘱咐道:“如果有让你讲日语之类的问题,你可以不理会,我来拒绝。其它的,任何不感兴趣或者不想回答的,都可以直接无视,我帮你圆场,不用顾虑太多。”
“这家媒体可是蛮大牌的哦。”虾头提醒道。
“Whatever. 只要肯配合,不乱来,怎么都好说。”曹遇并不以为然。
虾头耸了耸肩,做了个惊叹的鬼脸。没多一会儿,他盯着后视镜看了片刻,随即提醒大家说:“安全带系好了哦,我要加速车子了。后面那车有点奇怪,蛮不顺眼的,我甩掉它先。”
曹遇跟着回头看去,齿间呲出一丝不耐烦的声响,低声说了句:“啧,麻烦。”
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冯期在公司的午饭习惯了速战速决。早早回到办公室,守着难得清静的空间刷一刷几乎每天都“上新”的宝贝的动态,运气好的话,还能接到他掐着点打来的电话。哪怕就只互相听听声音,也都仿佛像睡了个酣畅的午觉一般神清气爽。
“宝宝,吃过饭没?”
“嗯,吃过了,今天合作的品牌方很热心,特地帮我们订了鳗鱼饭呢,好久没吃了。”
“是吗?吃好了那就好,那么辛苦给他们干活,伙食搞好那是应该的。”
冯期边聊边划着网页,在暖阳新出的照片上停了下来,“宝宝,你前两天从韩国玩回来在机场的照片,现在好多人转发。把你拍得跟玩世不恭的小魔头似的,还有点像动漫里的人物,好看是好看,但好些人在底下犯花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宝宝是靠脸吃饭的呢。”
“小林给我看了,我也觉得拍得好看,也可能是头发颜色比较特别。不过我有点后悔了,因为没考虑有广告拍摄,形象不可以随意改变。还好这次品牌方很友善,觉得我现在的发色也很符合他们的概念,所以没有多要求什么。”
“你这次拍的……哦对,耳机广告?那这样酷酷的很合适啊,正好帮他们省了不少搞造型的工夫呢,这么给力的代言人上哪找嘛。”
“等下还要继续拍,我可能讲不了太久。这周末回家吗?我跟舅婆一起收拾行李,还要去荔报开会,你回来,我们可以一起。”
“好啊,那我周五就回。你想吃落味斋的卤味或者点心什么的吗?给你带。”
“不用,我只要见你就够了。”
“光见我哪够啊?不得亲亲抱抱,不得哼哼哈哈一下吗?你们这一去就是半个月,留我跟我爸俩人大眼瞪小眼,伺候那一园子的花鸟鱼虫小祖宗们,想想就凄凉。”
“不要闹脾气了,我答应你,回来好好补偿你,还给你带礼物,这样总好了吧?”说话间,暖阳感觉视野前方暗下了一块,一抬头是曹遇靠在门口,面容严肃地看着他。“好啦,快开工了,我先去忙啦。你上班加油。”
“我告诉过你,不要在公众场合,尤其是工作地点的公众场合给他打电话。”待暖阳挂了电话,曹遇走到他面前,低声并严苛地说到。
暖阳静静看着曹遇,不一会儿用同样的语气回了句:“That's unreasonable.”
“Listen, I'm not bossing you around, all I do is trying to protect you. Don't argue, and just do as I tell you.”曹遇虽心平气和,但口吻却不容置疑。
“小阳哥,导演在叫了,该过去啦。”小林探了探头,招呼道。
“好的,我这就来。”
意犹未尽地挂了电话,冯期的视线仍停留在暖阳那几张转发量爆表的接机照上。
刚刚的对话中他或多或少有些遮掩,因为这批照片里最火的并不是那些让人眼前一亮的单人照,而是让冯期眼前一黑的暖阳跟曹遇两人互动的抓拍照。
【摸摸头什么的,太有爱了吧!】
【我不允许还有人没看过这个大型真香现场!】
【暖阳看他的眼神简直就像小奶狗看主人】
【这对太好嗑了!求站姐多产粮!】
【霸总经纪人VS软萌小艺人,求大佬赐文!!】
眼看简简单单一张合照让这些没完没了的转评赞就快要给刷上了热搜,尤其在自己首页上看到从没跟探究沾过边的人也跟着转了起来,冯期心里便止不住的焦躁。
不想暖阳被太多人关注,更不想他被这些莫名其妙网友自嗨的东西所关注。
“哎,我同学刚给我发了个图,特激动地嗷嗷叫说自己有新墙头了。结果我一看,你们猜是谁?合着就是探究的那个暖阳!”
办公区渐渐被午休归来的同事们高低起伏的嬉闹声所占据。听到了在意的名字,冯期难得留心起了周围的对话。
“你同学才入坑暖阳啊?那你没告诉她,暖阳马上要出的书就是你同事们一手给操办的,而且你领导还专门给暖阳牵过线。对吧,冯主编?”
“嗯?啊,你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冯期打起了马虎眼。
“嗨,还能是什么?您手里的宝藏资源,暖阳呗。现在他可火出圈了,没看过探究的都能认得他。连我妈都说,等出了书让我给她留一本,还说想要个签名版呢。”
“什么时候他要是能来咱们公司开个会什么的就好了,我好想见见真人哪。还有他那经纪人,跟他好配啊,俩人太有那味儿了……”
“张添添,拿钥匙,开会议室。”冯期压着股火气站起身,招呼手下开路,不想在这烦心的嗡嗡声里再多待一秒。
察觉出了冯期的不悦,张添添忙不迭地跟了上去,劝道:“她们就那么一说,冯哥你可别往心里去啊。谁叫小阳哥哥现在火呢,大家没事就是爱议论八卦,没办法。”见他一直不吭声,张添添便换了套打法,继续劝道:“其实小阳哥哥的热搜那么多,也不是谁都爱看那些个有的没的。最新那期探究多好看啊,我都刷好几遍了,跟看悬疑大片似的,还特感人。就里面小阳哥哥掉眼泪的那块,我看那个截图的转发量也不比接机的那些图要少呢!虽然评论里都是什么美人落泪之类的吧……”
冯期终于停下了步子,斜着眼睛向张添添瞪去。
“不是,冯哥,我主要就是想说……嫂子好看,呃不是,探究好看。”
“不会说话就干脆别说,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嘴上嫌弃归嫌弃,但张添添说的让他刷了好几遍的探究最新一期,冯期自己也有同感。老冯口中“保质保量”的黔南专题果然没有辜负他那份自信,故事讲得踏实又带感,还恰到好处地把当地文化和美食揉进了秘题,一档人文节目拍得扣人心弦。
叹服之余,冯期还特地搜了一下这位章筵导演的来头。百科里寥寥数语实在看不出什么所以然,为数不多的作品也大多是些冷门的微电影。直到点开看了部作品之后,冯期才算是多少明白了这导演被老爸一眼相中的原因。
这种善于抓准一个点深挖精髓且真挚不花哨的路数,与探究的定位简直不谋而合。他不得不感叹老爸在挖人这种事情上功力之了得,章筵如此,暖阳亦是。
“小冯,嘉年华的颁奖礼可快了吧?这回干得不错啊,赶紧准备行头,到时走出排场来,气势一定要搞足。我跟老杜打好招呼了,置装费公司给报!”走廊上,北区的一位副总眉开眼笑地拍着冯期的肩膀寒暄道。
出版人嘉年华的评选浩浩荡荡持续了几个月,冯期从最初带着韩冰洋那个话多事也多的小搭档,到后来孤军奋战,费尽了心力,眼下终于熬过了所有参选流程,只剩最后颁奖礼上走个过场便能通关交差了。
对他来说,这差事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值得期望的价值,而尽心尽力地完成,充其量就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不敷衍的交代。只不过,从结果上来看似乎比众人预期的要更理想些,不然对南区一向严苛多于宽容的北区副总也不会忽然一下子便笑脸相迎。
“冯哥你看,我没说错吧?你太牛了,现在都成大伙儿的偶像了!”待副总一走,张添添耐不住性子地在冯期耳边直夸,“你看当初小韩一走,谁都不愿意过来帮你忙,都觉得这什么大奖就是个白费力的差事。结果呢?最佳新生代、融合发展奖,还有个……出版贡献奖,我们都入围啦!这到时候风风光光地红毯一走,三个大奖那随便捞它哪一个,再跟着杜总上台秀一把,这种好事多长脸呀!都是冯哥你的功劳,可让他们眼馋后悔去吧。”
“是功劳是苦劳,自己心里没数是吧?就一个分猪肉的作秀把式,别人客套几句,你还就真当是给你发小红花呢?别人天真那是可爱,你这天真简直就是可怕。”
冯期说的虽然都是心里的大实话,但不得不承认,他自己心里也纳闷过。按说准备上确实是花了心力,但他从没想到过能从这百花齐放且强手如云的业界里脱颖而出。现在搞得自己像是成了众人眼中的吉娃娃,干什么成什么。
动不动便被人捧两句的日子,让他极不自在。
“你看,安藤教授笑得多开心。”
“哎哟,还真是,眼睛都成一条缝了。这大伯是不是又胖了啊?瞧着下巴可是又厚了一圈呢。”
即将又要久别前的周末,两人早早收拾停当,宝贵的时间舍不得用去卿卿我我,只坐在床上相互拥着,聊着总也聊不完的闲事与心事。
“最近爸爸妈妈总拉着安藤教授去健身,这已经是他瘦了一些的样子了。他呀,还是总喜欢天天泡在实验室里,不爱出门,更不爱运动,还总吃些不健康的食物。全要爸爸妈妈带上他,才会有工作之外的活动。”
“这大伯啊,真该找个老伴,尝尝爱情和家庭的美好,兴许就能明白工作其实就是个附属品,不值得付出那么多。”
“每个人的追求都是不一样的。我觉得,安藤教授很爱很爱他研究的学科。比如实验成功的时候,他的那种幸福和开心,就跟……就跟你见到我的时候是一样的。”
“好啊,你拿我跟那个傻憨憨的大伯比。”冯期把暖阳卡在了自己的手肘里,捏着他的脸要讨说法,“亏我还把你当宝贝,巴不得讲一句话就亲你一下,合着在你眼里就是个傻憨憨呗?”
“我没有说你傻,是你自己说的。”暖阳挣脱不开,直到在冯期嘴角啄了一口才被重新抱回了怀里。“你也不许说安藤教授傻,他是很热心,很善良的人。如果我继续在日本的话,我想我们一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