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伯的生活里除了他自己,和工作,就没什么别的挂念了吗?没有家人吗?”
“听妈妈说,安藤教授从小就只有妈妈,他的爸爸有自己的家庭,没有办法跟他们一起生活。”
“私生子啊?那是怪不易的。”
“在安藤教授高中毕业的时候,妈妈去世了。说是平时也没有什么严重的病,但是忽然就倒下了,再也没有站起来。”
“猝死?是不是心梗或者脑梗之类的,积劳成疾了吧。”
“我也不知道。不过从那以后,安藤教授就开始一个人生活,一直到现在。”
“那这大伯可真够不容易的,小小年纪就没了家人,自己打拼到现在,一门心思搞科研,还当上了大学教授。这要是个没什么定力的人,又没有爸妈管着,搞不好就堕落了,走歪路了也说不定呢。”
“定力?”暖阳自言自语地念了一句,便安静了起来,歪过头贴在冯期的胸口。
“困了吗?”冯期以为暖阳又在跟他撒娇,便想顺势亲热一下。而暖阳摇了摇头,只简单回应了下便又拿起了手机。
“对了,给你看Daiki,长大很多呢。”
“哪个?噢——邻居家那个大树小祖宗!快给我看看,都长成大……啊?怎么还是个小不点??”冯期瞧着视频里那个古灵精怪,围着暖阳蹦来蹦去的娃娃,一下子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被这小家伙“插足”,让他差点失去理智的那两天。
“已经长大很多了,马上就三岁了呢。”
“哦,才三岁啊,感觉都过好久了。”冯期把头倚在了暖阳的头上,回想着当时的情景,“那时我还是你小舅,你还是个又傻又天真的小孩呢。不过没想到,你这个小孩还挺会带小孩,那么烦人的一个小妖孽,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你知道吗?那两天里,我都把你想成是孩子妈妈,我呢,就是爸爸,然后大树就是我们家的孩子。我们一起喂他吃饭,哄他睡觉,带他出去玩……那是我第一次,有了种成家过日子的感觉。看你忙前忙后,尽心尽力,又温柔又体贴,还把孩子照顾得那么好,一起玩得那么开心,我就像是在梦里一样。等梦一醒,我心里可失落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才能是我老婆,我们才能一起过日子。”
“现在不失落了吧?”暖阳也学起了冯期,伸手捏了下他的脸。
“是,不失落了,变成动不动就要挨你数落。”冯期跟逗小狗一样胡乱揉着暖阳的头发,闹够了便又把他紧紧抱回怀里,感叹道:“总觉着已经过了好久了。从我们又遇到开始,到偷偷喜欢又不敢靠近,再到我发现你的小心思,故意难为你,然后终于在一起,慢慢地被大家发觉,直到心惊肉跳地让爸妈点头。”
两人的视线不觉间相聚,细数过往才发现他们一起画出了条怎样的波浪线,才终于这样从容地依偎到彼此身边。
“以前我觉得,你要是真能喜欢上我,愿意跟我在一起,那我可就算是实现了人生一大心愿,其它不管什么事,对我来说那都不叫事了。不过现在这么一看,好像我也天真了一把。可能从一开始我就没注意到,简简单单的上班下班,上学放学,这种日子对我们来说其实本来就是不现实的。”
“不现实……”暖阳像是在疑惑地喃喃自语,但心里能够明白冯期讲的意思。
“别多想,宝宝。其实谁家都是,哪有那么容易就能安安生生过日子的啊?你看我爸妈,前后脚都要退休的年纪了,还不是动不动就东奔西走的。不能常在一起,所以见面的时间才更让人珍惜,对不对?”
暖阳抬起头,迎着冯期温柔的目光凑到他嘴边亲了一口,带着淡淡的歉意说:“对不起。”
“小傻子,有什么对不起的?都跟你说了别多想。”冯期揉捏着暖阳的脸蛋,想让他笑一笑,“其实我挺佩服你的,有什么想做的事立马就去做,总是有很多好奇的东西、想学的东西,从来也不会让自己停下来。我知道你在外面被照顾得很好,没什么可让我担心的,不过一看到你脸色很疲惫,或者掉眼泪,我就总忍不住心疼,不想让你在外面受苦了。”
说着,冯期便又想到之前冲上热搜的,探究黔南那期里暖阳落泪的片段。
见到他流泪,其实冯期是放心的,毕竟自如的情感表达对他来说弥足珍贵,但难免会勾起一份牵挂,就好像那泪都落在了自己心上似的。
“为什么会掉眼泪呢?在节目里。”
“是跟小朋友们一起的时候吗?”
“对啊,那是个山区小学吧?我看孩子们当时不都乐乐呵呵的,怎么只你单独走到一边,转头就开始掉眼泪呢?”
“因为,忽然觉得很可惜,很难过。”暖阳抬起头来,对着冯期认真地说到:“你知道吗?山里的天空很晴朗,很多孩子指着天上一个白色的圆形说是怪物。我跟身边一个女孩子讲说,那不是怪物而是月亮,因为转到了距离地球相近的位置,而且反射了足够的太阳光,所以让我们在白天也可以看到它。当时她听了,很兴奋地跑去讲给了其他孩子们,大家听得很认真,明白之后也都很开心。”
“对啊,都开开心心的,不是挺好嘛。你难过什么呀?”
暖阳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道:“那个女孩子,看起来已经有十一二岁了,其他孩子们也有不少像是高年级的样子。这种知识正常来讲是我们刚刚上学的时候就会学到,就能掌握的,而不是大家一起指着天上的月亮叫怪物。孩子们学到了这个知识,很开心,很兴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越开心,我就越觉得难过……”
“你不用这样想。”冯期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慰说:“每个地方的教育程度都是不一样的。就连你跟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可能都有很大差别,更别提那些个贫困山区了。世界这么大,差异跟隔阂自然是少不了的,你以后去的地方可能会越来越多,遇到跟自己想象中不一样的事情可千万不要一个一个去计较。了解到,见识到,就足够了。”
暖阳深深吸了口气,靠在冯期胸前,眼神呆呆地望向床角,手里无意识地一下下卷着冯期的衣边。
要说暖阳举家去到澳洲游上大半个月,冯期舍不得归舍不得,但心里还是愿意他去玩这一趟的。天天看着他各种通告忙个不停,还被网络上或闲杂人等或热度制造商没完没了地议论着,冯期早巴不得赶紧给他换个环境,远离身边这人多口杂的世界。
绵延甚广的金色沙滩,映衬着水天相接的一片湛蓝。不远处亲密相偎的爸妈,一直傻笑着举着手机笨拙地拍海景的安藤教授,还有不时三五成群穿行而过的观光客,一切在暖阳眼里都是种许久未有过的温馨与惬意。
帮安藤教授调好了拍照模式,吹着有些清冷的海风,暖阳独自沿着海滩漫步,眺望着看不尽的湛蓝色,不禁想到了很爱这片蓝,总喜欢看海的那个人。回想到许久之前跟他一起坐在海岸线上,揣着小小的心动,聊着闲适的日常,至今还是会令自己有些羞涩和向往。
"Would you mind if do me a favor, holding this for a bit?"
暖阳循着身后的声音瞧过去,只见一个步伐轻盈,脸上挂着明朗笑容的女生在向他示意,连带把手里连着自拍杆的相机象征性地伸了过来。
同样的亚洲面孔以及天真烂漫的眼神,无形中让他有了种亲近感,随即回给对方一个一样明朗的笑容。
"Sure."
礼貌地接过相机,暖阳自然而然地顺着女生的身影跟了过去。阳光下的女生兴奋雀跃地跑向了沙滩边界,像刚刚放归自然的小鸟一般张开双臂尽情地转着、跳着、欢呼着。
暖阳尝试着把她拍进镜头的中心,让周围的景色都成为她的陪衬,因为他觉得一个在阳光沙滩和碧海蓝天里撒欢的少女,很美。他愿意为她记录下这个美好的瞬间。
欢脱了并未多久,女生便跑了回来,抓住最后的时刻凑近了镜头大声喊到:
“太——美——啦——”
说罢,女生便主动从暖阳手里拿过了相机,顺便谢过:“Thank you so much!”
“你是中国人吗?”
女生顿时一愣,点头应道:“对啊。哎,你会讲中文的啊?”
“是的,我也是中国人。”
“哇,这么巧!刚我貌似听到你跟那个老伯讲日语,以为你是日本人呢。不过你中文听着怪怪的,自学的吗?”
女生的直率令暖阳一时有些尴尬,微笑着回答道:“我在努力中。”
“没关系啦,要是英文讲着顺口,那讲英文也OK咯!”女生爽朗地向暖阳伸过手来,“Olivia!”
“Noah.”暖阳礼貌地跟她握了握手,“很高兴认识你。”
“你来这边旅游的吗?还是住在这里?”
“跟家人过来探亲,一起来这边的海滩度假。你呢?”
“我也是来玩的。小时候跟我爸妈来过一趟,不过早不记得什么了。正好放暑假,我们那里的小岛都看腻了,就跟班上澳洲的同学一起到她们家来玩。”
“你也是学生?我在南扬大学,读汉语言专业。”
“哦,你读大学噢?我在新加坡上学,开学读Grade 11。”
“你读高二?那很好,高中时期总是很让人难忘的。”
“难不难忘我倒不知道,只不过,在喜欢的学校,跟有意思的同学们,学各种各样的东西,还是蛮开心的。”Olivia回头望了望,说:“先不跟你讲啦。我去跟朋友准备食材,晚上还要在这里barbecue呢。”
“是吗?我们晚上也准备在这里烧烤,就在前面那片野餐区。”
“Cool!那有机会再见咯!对了,这么有缘,不如合个影吧。”
Olivia举起相机对准了两个人,利落地记录下了两张青春的笑脸。
时隔多年又聚到一起的长辈们往往有着说不完的话,尤其到了酒酣耳热的夜晚,桌上的话题就仿佛太阳落坡月上山,总是接连不断。
把不胜酒力,让几杯外公山庄的自酿红酒就给撂倒的安藤教授送回酒店房间后,暖阳不紧不慢地走回了海滩,找了个离喧闹的野餐区稍远些的清静地方跟冯期打了通电话。
听到他拖着慵懒的语调交代说衣服洗好了;地板拖过了;吃过饭了洗好碗了,便知道他又是在跟自己闹脾气,想要自己快些回去陪他了。也或许是,想听些甜言蜜语,想被哄开心了。
“Would like to have a soda?”
刚把冯期哄好,挂了电话,身后便适时传来了那个略微熟悉的明朗声音。暖阳一回头,顺手接住了迎面抛来的一瓶汽水,随即道了声谢:“Hey, Oli. Thank you.”
“又见面咯。”Olivia笑盈盈地走了过来,惬意地往沙滩上一坐,“砰”的一声拧开了汽水,畅快地喝了起来。
暖阳也跟着坐下来,伴着隐约的海浪声,随意聊了起来:“晚上吃得还好吗?”
“还行吧。就是没的酒喝,有点小郁闷。”
“你还没有成年,不要着急碰这些东西。”
“Holy cow! 你怎么跟我爸妈一样,好爱碎碎念这些有的没的。”Olivia不耐烦地扭紧瓶盖,随手往地上一丢,继续说:“人生是有很多不成文的规则,但充其量就活这短短几十年,有什么能比开心地活好每分每秒更重要的呢?”
暖阳轻轻笑了笑,从容地回答说:“我十几岁的时候,也有很多跟大家不同,很叛逆,很任性的想法。等走过来,就会明白,自我满足在很多时候并不是最重要的。我们活在这个世界,那么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对世界的尊重,也是对我们的负责。”
“喂,你爸妈一定会很自豪吧,家里有你这样听话懂事的乖宝宝。”
“我也有不懂事,让他们很多担心的时候。其实我是羡慕你的,总有爸爸妈妈关心。你不要把这想作是负担,这些应该,是你的力量。”
“我妈可不总关心我,管我倒是真的,她最关心的呀,是我爸!”Olivia拾起了汽水瓶,两手丢来丢去地当杂耍,“我妈来新加坡陪我读书,我爸一个人留在上海,他们俩天天都要视频个没完。我爸工作忙,有时还总要天南地北的出差,就这样人家两个还不忘记每天见上一见。四十岁的人了噢,讲起电话来还亲亲热热的,肉麻死了。”
“可能,遇到了心爱的人,就会是这样的吧。”这一点上,暖阳莫名地很有同感,“不管过多久,心里想最多的还是只有对方。能够遇到,走到一起,是很大的福气。”
“可不是嘛!”Olivia把手里的汽水爽快地跟暖阳的撞了一下,扬头灌下了几口,兴致勃勃地讲起了自己爸妈的那段往事。
“我爸说他当年是在出差的时候认识我妈的。说是出差,其实就是他带着单位里一群老干部去崇明岛度假。不过别看我爸是上海长大的,去到了小岛上根本就是人生地不熟,别说带团,自己不走迷路就谢天谢地了。还好遇到我妈那个崇明姑娘,据我爸说啊,当时我妈一出现就跟仙女一样,人美心又善,还特别大方,免费帮着给当导游呢。”
“当然啦,要我妈说啊,她当时其实也是有点小心思的。开始确实只是顺道帮个忙,不过后来她就觉得那个带队的小伙子有学识,讲礼貌,还特有风度,比她见过的哪个男生都还有吸引力。而且,她那时候一心想要嫁出崇明岛,所以啊,趁着身边有这么个不错的人,就主动聊上了呗。”
“他们俩这在一起啊,简直比偶像剧还要偶像剧。白天带着一群大叔走马观花,两个人偷偷地眉来眼去,等晚上就一起去看日落,看星星,还连带着看日出。就那么几天,真是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啊,两个人就这样聊到一起了。”
“自从我妈嫁出了崇明岛,我爸的工作也跟着越来越忙,他们就很少有机会再一起回去了。不过啊,俩人都说,那个地方是属于他们两个的,最甜蜜的回忆。就连不久之后有了我,都觉得是那里赐给他们的缘分,连给我取名字都是从崇明岛来的呢。笔画多到不行,刚上学的时候写名字都要累死了!”
暖阳原本听得入神,而眼下却一时怔住,他惊讶地转头看向身边,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姓冯,叫冯瀛瀛?三点水,输赢的赢?”
听到暖阳的提问,Olivia猛地站了起来,不觉间向一旁侧了几步,大声质问道:“你是谁啊?!怎么还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你认识我吗?”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吓到你。”暖阳也连忙起身,耐心解释到:“我姓江,叫江暖阳。我认识你哥哥,冯期。”
“What?你认识冯期?”
“是的,他跟我讲过你爸爸妈妈相识相恋的故事,还说过你的名字就取自于崇明岛的古称,很美好,很浪漫。”
“Oops!他居然还会跟别人讲这些噢?”Olivia终于放下了警惕,又大方地坐了下来,“看不出来啊,这个傻宅男还蛮多情的嘛。”
暖阳尴尬地笑了笑,跟着坐了下来。“你为什么这样形容自己哥哥呢?”
“本来就是嘛。我的几个哥哥里数他最懒,最没趣。回回叫他出来玩他都不来,还动不动就摆出一副长辈样子教育我,烦都烦死了。”
“他是有些懒,但其实很热心,很会照顾人。他会对你说教,可能也是因为关心你,是在保护你。”
“你干嘛这么向着那个傻宅男?那我估计你跟他还不熟,等知道了他的真面目啊,你就会发现他有多讨人嫌了!”
暖阳依旧保持着笑容,语调还愈发温柔,说:“不会,我跟他很熟,非常非常熟。他虽然表面看起来有些懒散,有些冷漠,可内心非常温柔,非常体贴,是一个绝对能够依靠的人。我会再提醒他,以后要热情一点,尤其对自己的妹妹。”
Olivia疑惑地向暖阳看了过去,开口问道:“你们俩什么关系?”
忽如其来的疑问让暖阳一时犹豫了起来,在他正思考的档口,Olivia脱口而出:“Partner? Boyfriend?”看到暖阳用一个释然的笑容代替了回答,她不禁将刚刚的惊叹又升了一级:“Holy cow——!你竟然会看上他?!”
“我都说了,我们相互很了解,他其实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人。等你跟他相处多了,一定会有跟我一样的看法的。”
“才不会嘞!我看你肯定是被他施了什么魔法,让他给套住了。小时候我们每次回荔海探亲都要去我二伯家,打我记事起,冯期可一次都没有过向着我,一点都不像人家哥哥宠妹妹的样子。而且连我二伯母都总嫌弃他,说他是个懒蛋、爬虫,净跟我讲他坏话呢!你总不能说他妈妈还不够了解他吧?”
暖阳并没太大兴趣在冯期到底好是不好上争个高下,忽然听到了“妈妈”的字眼,便反应过来说:“对了,他妈妈这次也有来,就是你二伯母。在后面野餐区最中间那张长桌上,我可以带你过去问候一下。”
“真的吗?!Dope!我二伯母竟然来了诶!哇,不跟你聊了,我要去找我二伯母……”
说着,Olivia像弹簧一样忽的一下蹦了起来,冲着暖阳指的方向雀跃地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