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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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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友年先没吱声,从报纸里探出头瞄了冯期一眼,随后慢条斯理地答道:“黄女士啊,出门去咯。”

“出门?去哪了?”

“去……找她大侄女去了呗。”

“大侄女?”冯期脑子顿了一下,随后反应了过来,惊讶道:“我妈去我大表姐家了?去日本了?!”

冯友年这才放下了早报,拿近了面前那碗豆腐花,边搅和边应付着说:“哎呀,你说说这个,这个航空公司们啊,好端端的时间不搞,非搞这么些个深更半夜的红眼航班。这要上岁数的老同志们,可怎么吃得消嘛……”

“爸!我妈这说去就去,您怎么也不拦着,也不告诉我呢?”

“拦着?你妈想要做什么,那是我,是你能拦下的?”看到冯期一脸的急不可耐,冯友年也总算正经了起来,劝道:“都跟你说了,不要急躁,走一步看一步。你妈这直接过去一趟啊,也未必不是个捷径。有什么能比当面交流、有一说一,更能解决问题的啊?”

“您看她昨晚的那个态度,是要解决问题的样子吗?我也是特地回来家里当面跟你们说的啊,结果呢?还不是一塌糊涂。”

冯友年停住了片刻,随后从袋子里夹出根油条,扯了一半给冯期递了去。

“先吃饭,别饿着肚子吵嚷。”

虽说儿子长大成人之后,跟家里免不了聚少离多,但冯友年还是很容易便能吃透冯期的心思。而对跟自己相濡以沫的妻子,他更是知心着意。或许就是这份底气,让他即便表面上像是夹在针尖麦芒的两头之间,却也依旧守着副从容不迫的姿态。

“怎么,觉得你妈妈气昏了头,不顾三七二十一跑去找他们老江家讨说法去了?”看到冯期像是被自己问住了,冯友年便继续说到:“我知道你心里没个着落,怕这怕那,但你要真是怕像我刚说的那样,那你这老母亲可就真白养你这儿子咯……”

“您是说,我妈她冷静的很?要冷静还能大半夜说走就走,一下子跑去日本?”

“操心你啊。”见他还意会不到点上,冯友年不禁也有些急躁,“你睡不着,你以为你妈妈就能睡得香啊?冷不丁被你丢这么个炸弹出来,砸到自家不说,还连累了亲戚家。说她油盐不进,你还不也是跟炸了毛似的,哪句话你听进去了?不赶紧动起来解决问题,还等你跟她接着吹胡子瞪眼啊?”

“那说到底,你们还是以为我们两个在一起就是有问题,就是做错了?爸你好好想一想,你们这种观念难道就没有问题,就是对的吗?平时在单位里天天教育大伙要公正客观,实际在自己身上呢?这种思想难道就不是主观偏见吗?”

“嗬,长本事了。我冯友年闯了这大半辈子,终于等来被儿子教育的这一天了。”老冯乐呵呵地说道,“可惜啊,你这通教育来得还是欠火候了些,情绪过多,理智不足。首先这角度,你就没有找对。”

听出了老冯话里有话,冯期便安省了下来,等他讲个明白。

“这男男女女的事又不是什么新鲜话头,你当我和你老母亲真是非不分,两眼一闭搞封建,跟少数分子闹敌对哪?糊涂!你们这年轻气盛的,说看对眼就看对眼了,说搞对象那就搞对象了,想过家里没?想过亲戚街坊没?想过毕了业、退了休、老了、病了、出意外了怎么办没?”

“我们这些老骨头还能跟你们多少年啊?哪天前后脚一撒了手,这户口本上就剩下你一页,你再怎么跟谁过日子,也是个没家的人。什么叫客观?这才叫客观。”

“你以为让你娶媳妇成家是为找个人伺候你啊?以为让你养个孩子是为续上我老冯家的香火啊?你这才叫封建。有家,有家人,得了病就能有人给你手术单子上签字,出了事就能把财产合理合法地留给你最亲近、最想保护的人。这些个,是靠你们认认真真谈恋爱,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能过出来的吗?”

“这还不算这身边周围,社会上多少嚼舌根子的嘴脸。冯家、江家,再算上黄家,那都是要名声有名声,要地位有地位的门户。你跟暖阳两个人也都是前途无量,闯到有头有脸那是迟早的事。这将来往后的压力,一座山连着一座山,想过怎么爬吗?”

终于明白了老冯的心意,冯期下意识地长吁了口气,说:“那就是说,困难面前就要倒下,只有避开才能赢下的意思吗?”

“啧,角度找到了,精神还是没领会。”冯友年不禁摇了摇头,“你妈要是想让你知难而退,直接一刀给你们斩草除根就完了,还用得着舟车劳顿地一家伙折腾到日本去?”

“那她……”

“没跟你说么?你老母亲这是操心你,着急忙慌地给你解决问题去了!还不明白!”老冯狠狠甩过去个白眼,挑起筷子敲了敲冯期面前的塑料碗,嫌弃道:“豆腐花都凉透了,别傻坐着,赶紧吃。你老爹我排到腰突都快犯了才买回来的,少给我浪费粮食,臭小子。”

冯期总算回过了神来,不由得笑了笑,而语调却还有那么些犟,别扭着说:“我妈不在,买饭这点事让我来就好。现在手机下单那么方便,谁还出去排大队啊?”

“好你小子,又变着法子嘲讽你爹。以为这家里没主事的,就没人敢收拾你了是吧?”

父子间相视一笑,转而回到了熟悉又久违的气氛里。

“不过爸,我还是觉得你们有点夸张了。要说困难,我们自己心里也清楚,江家肯定也明白得很,但是人家可就没有你们这么大的反应。好几个月之前,江老招呼我和暖阳过去家里吃饭,那天直接就跟我们挑明了,说早就看出我们俩在谈恋爱。但也就问了问我们的想法,嘱咐了几句要注意的事,和和气气地就过去了。”

“昨天暖阳跟他爸妈说完了也是,人家没多一会儿就理解了,还一家子出去逛公园呢。哪里有像我们家,争来争去鸡飞蛋打的,连园子里那只傻鹦鹉都跟着一个劲的撞笼子。”

对冯期的不解,老冯其实早就想给他点明,只不过昨晚碍于空气尴尬所以多一句不如少一句。而今天则不用再顾忌,于是便好好跟冯期上起了“家风”这一课。

“隔行还如隔山呢,更别提不同的家门。老江家那世代都是高级知识分子,还都喝了不少的洋墨水,骨子里少不了那股自由奔放的劲头。再说了,他们那家大业大的,什么事情兜不住啊?暖阳把学业、事业搞出模样来,给江家厅堂里那块牌子稳当当地托住了,那就算不辱使命。至于跟谁守着过一辈子,且随缘去了,谁在意这些。”

“再说书远那两口子,冷不丁知道自家儿子搞了你这么个对象,要是真能乐乐呵呵地理解支持,那这儿子肯定不是亲生的。你说是不是这理?”

“那……反正就是理解了。”

“那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他们就不像你妈一样跟儿子唱反调啊?”饭吃得差不多,冯友年推开了手中的碗筷,抽了张纸巾抹了抹嘴,说:“依我看啊,这两口子多半还是心中有愧。这大半辈子打拼过来,几乎光围着自己转了。对儿子虽说也不能算是不管不顾吧,但跟同龄的孩子比,就即便跟你比,给过多少父母该给的温暖啊?”

“暖阳这孩子一路过来啊,是真吃过苦头,真把自己给逼到正道上,硬是没去走歪路的。这要是好歹一招险棋失了足,等书远他俩醒过味来那悔青肠子都来不及!所以你说,现在这两口子最盼望暖阳什么?只要能健康快乐,心满意足,那还有什么值得他们管的啊?”

老冯语重心长的一番说教确实让冯期想通了不少,但也听出了些不寻常的细节。

“暖阳以前生病的时候,是还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吗?爸你再跟我详细讲讲,他到底是怎么得的病,怎么扛过来的呀?”

“他的事你直接跟他问就好了嘛,找我这个老头子传哪门子话?”冯友年看了眼手表,随后站起身说:“哎哟,我可不跟你再啰嗦了,我那洞烛大队还等着我发号施令呢,老夫总算要忙正事去咯!”

“大礼拜天的还忙什么啊?又要去社里扎帐篷啊?等等,爸,刚还没说完呢……”

“吵什么吵,好不容易你妈不在,你又开始跟我唠叨,这黄太后可真是没白养你!”

冯友年的怨念声逐渐消失在了客厅尽头。一通“早课”上完,冯期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悬着口气,即便没昨晚那样坐立不安,却也还是七上八下。

尤其是老妈一言不合便“离家出走”之后,任凭冯期怎么发信息、打电话,统统都得不来任何回响,让他完全摸不透前途到底是光明还是黑暗。而暖阳已经一头扎进了拍摄行程里,要不是冯期主动跟他一五一十地交了底,他还全然不知道原来双方家长这就已经面对面了。

比起冯期,暖阳就显得沉着了许多,他也觉得舅婆的果断动身是种积极的表现,还反过来安慰冯期,叫他专心工作别乱想,要相信自己的妈妈。

荔蓉马不停蹄的行动虽说没特意知会到暖阳,但却第一时间传到了江诗道的耳朵里。最先得知这消息的胡钊没等载江老下班回到家,在路上便先提了起来。

“下午的时候,书远那边给我来了通电话,先是说了说暖阳的事情,再来便是,多少也是因为暖阳,冯夫人亲自过去了。”

“哦?你是说,荔蓉过去了日本,去到书远家里了?”

“没错,事情确实比较突然,不过听书远的意思,大家坐下来推心置腹地好好聊一聊,倒也蛮有必要的。联系过来呢,一是告诉我们这么个情况,二就是,来了解一下您这边的意思。”

没等胡钊详述,江老便明白了这大致是怎么一回事,饶有兴趣地言语了起来:“这两个孩子啊,还真是会挑时候,倒是懂得两头兼顾。只不过,或许还是太心急了些。友年正闷头搞事业,荔蓉又是个急脾气,书远他们两个吧,对暖阳的事情向来也没个主意。其实等到两家交集再多一些,水到渠成时再提也无妨。”

“既然事已至此,先生这边需不需要给去些建议,帮着疏导一下?”

“我觉着倒是不必。荔蓉别看性子急,但本心敦厚,又重情谊。她这一下子跑过去啊,不是去无理搅三分,而多半该是去帮忙出力的。帮一惠,帮书远,也更是帮暖阳。这么一看,若真歪打正着,那这两家人的羁绊也就愈发深厚了啊。缘分这东西,果然妙不可言。”

“确实,如果这回进展得顺利,那对暖阳来说,无疑也是个强心剂啊。”

“嗯。他跟冯期的这个事情,曹遇知不知道?”

“这个,我还没了解过。不过之前我叮嘱过暖阳,私人感情方面的事尽量不要跟任何人透露,他应当是会保持低调的。”

“这都跟父母交了底,曹遇守在身边会不知道?”

“哦,这回日本的行程,曹遇并没有跟去,留在上海着手协调其它国内的事务。不过队里面翻译和助理都配备到位了,小林也一路跟着,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听到这里,江诗道沉默了片刻,思考过后说道:“曹遇需要做的,可不只是单纯的经纪人工作。暖阳的任何情况他都需要一手掌握,随时分析判断,必要的时候要及时地指引,乃至对外界的回击。这点我应当跟他说过的。”

“没错,我回头再跟他渗透一下。”胡钊察觉到了江老的不满,遂坦白讲说:“他现在刚跳转到全新的行业没多久,很多东西都是在从头学起,暂时还处在比较吃力的阶段。其实给我感觉,在学习新事物上,曹遇并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有时没办法面面俱到,可能大多还是因为比较怕吃苦。比如跟暖阳走一些商务活动,他都是不在话下的,但像是去到探究摄制组,就比较犯难了,毕竟很多时候,条件还是太艰苦了。”

“哈,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孩子,倒是跟冯期有那么点相似。不过,该克服的还是得克服啊,慢慢来吧。”

“是,我也多提醒他一些。”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得让他知道,且懂得如何去保护暖阳的隐私。尤其是感情生活方面,必须要捂到密不透风,不论什么样的风吹草动,都要随时拿得出万全的对策。这就是我说的,为什么曹遇需要掌握暖阳的所有情况。当然,具体操作起来,想必还是少不了借助融炎的力量。虽说他在融炎也算有些人情关系在,但你跟贺正堂那边也要关照到了,要给足曹遇充分的支援。”

“好的,明白。”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礼拜快过去了,荔蓉在冯期眼中仍是杳无音讯的状态。老冯跟暖阳也都埋头于工作之中,搞得冯期不得不耐住性子,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坐等不知会不会来的“春暖花开”。

熬过了最初几天的焦躁,平心静气后冯期渐渐发现,他对老妈与其说是气愤,倒不如说更多的是愧疚和担忧。换作自己,若是手心手背都疼爱的两个儿子,忽然哪天拉着手过来跟自己说“妈我们俩好上了,要一辈子在一起”的话,估计他脑子里也会嗡的一下断了电。

直到周末又近在眼前,冯期的耐心就要被消磨殆尽的时候,老冯的一条朋友圈顿时激起了他的精神。

【看来这周末可又要有的口福咯!】

老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配图是并在一起的两个行李箱。照片上的场景是冯期熟得不能再熟的自家玄关,老妈那只跟着她走南闯北贴满标签的行李箱格外扎眼,而旁边那只小巧素净的箱子上拴着的小玩意,则是暖阳总带在身边的平安御守。

再也坐不住的冯期兴冲冲地拨通了暖阳的电话,然而除了被告知他跟舅婆一起回了家,行李有些多要忙着收拾之外,什么情况也没多交待。

等到周末心急火燎地回了家,进了门一时竟令他有些恍惚。厨房里仍是大厨小厨热火朝天张罗晚饭的情景,老爸依然在书房里抱着他的大部头卖力地在啃,时不时被厅堂飘来的抱怨声抓去帮把手。

明明一切都变了,却好像什么也没变。

“哎唷,好久都没吃到味道这么纯的昆布了,瞧瞧这汤头熬出来多正啊。羊羊快尝一尝,这底味厚不厚?”

“嗯,很浓,很好喝。”

“傻愣着干嘛?又等着别人给喂才会吃饭啊?”

自打进了家门,冯期一举一动始终小心翼翼,眼神一会儿飘向老妈,一会儿又看向暖阳。直到被荔蓉白了一眼,怨念了一句,他才终于放松了些,敢开口讲话了。

“这个青花鱼烧得蛮好的,特别入味,好吃。”

“这牌子的调料酱汁很有名,味道很好,这次我们带了好些回来。”暖阳边说边给冯期夹菜,“南门那边水产市场周末总有品相不错的青花鱼,你喜欢吃,那下次我们还烧。”

小冯夸好,老冯在一旁也赞不绝口:“多吃海鱼好啊,营养又健脑。今天这桌家宴可真是上上等啊,辛苦我们大小名厨咯!”

“且吃且珍惜吧,等下个月家里可就没人管你饭了喔。”荔蓉故意卖了个关子,看老冯一脸茫然,忍不住笑出了声,“下个月呀,我跟羊羊我们要去澳洲咯!哎,尝一尝人家刚上岸的海鱼,对了羊羊,还有澳洲大龙虾,到时我们好好馋一馋家里这两个大傻小傻。”

“澳洲……?”

冯期的思维已然跟不上现在的节奏了,跟对面的老冯大眼瞪小眼,真活像一对大傻小傻。

“下个月就是外公的七十大寿了,正好赶上爸爸妈妈手上的课题收尾,可以利用假期去探望外公外婆。我们很多年没有过去了,而且这次还可能带上安藤教授一起去,他也很期待呢。”

“哦……是去看外公外婆啊。”冯期这才想起来,暖阳的外公外婆早些年便定居在了澳洲,轻易确实难见上一面。

“哦哟,是你们老黄家那位周游了全世界,最后带着老伴登陆新西兰,待美了干脆就地落脚的你那位老三哥?”

“你这老鬼,傻归傻,记性还倒是蛮好的喔。”

“老夫岂止记性好,洞察力也了得。我们黄仙女这名义上是去给远房老哥祝寿,实际上,八成是又想放飞自我,拥抱碧海蓝天去喽!就是苦了我这老朽啊,又得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愁下顿啦……”

“少贫嘴了,也不知道是谁,动不动就夸自己单位食堂这个种类多呀,那个味道好呀。这回可总算不用让人天天唠叨着回家吃饭了,偷着乐都来不及呢吧!”

“误解,大大的误解。外面那吃食再花哨,也比不上家里这热腾腾的烟火气不是?你去问问花园子里那黄斑斑,你问问它我这礼拜都是怎么过来的,馋得都快去抢它盘子里的瓜子了喔!”

久违的老俩斗嘴让冯期又找回了些昔日的温馨,但眼下并不是光顾着其乐融融的时候,因为即将要再次独守空房的可并不只老冯同志一个人。

“你要过去多久啊,有时间的吗?”

“大概两周左右吧。”

“这么久啊?那,那会耽误不少课的吧?”

“下月就放暑假了呀。”

“哦……”冯期心里犯了难,想跟去但又怕请不下假来,“就算放暑假那两周也太久了吧,要不……”

没等冯期讨价还价,荔蓉便先抢过了话,直接吩咐道:”老老实实上班,没事干好好收拾收拾你家里。好好的房子瞧都让你糟蹋成什么样子了,一点日子都不会过,就光嘴上一套套的,大话能让自己吃饱是怎的?”

“哎,对喽,我们黄仙女言之有理啊。冯期你这如今可不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了吧?塌下心来好好干工作,攒够了资本,好好把这日子过出模样来,这才是首要任务。”

老冯心领神会的眼神像是无形中给了冯期一颗定心丸。虽然有意向老妈看过去,仍是一副爱答不理的表情,但总归好过出言驳斥。

周末的夜晚依然如往常一样,老冯拉着得意门生开起了“夜校”,荔蓉备好干果、花茶,守起了八点档。冯期先是装作找东西,围着客厅转了几圈,最后有意无意地凑到老妈身边坐了下来。

“要吃自己剥,少占便宜吃白食。”没等儿子的贼手抓到开心果,荔蓉便先一句话堵了过去。

“要剥,当然要剥。”毫不犹豫地抓起一大把,冯期边费力地抠壳子,边试探着向老妈问到:“您还生我气哪?”

荔蓉仍目不转睛地瞧着电视,不以为然地说:“生你的气?要真跟你一般见识,这几十年早让你气死多少回了。”

“对对,有什么好气的嘛,都是一家人,什么事情不好商量啊?”见老妈还是没大想搭理自己的样子,冯期只得换个打法找起了话题,“哎,看这个,这回这个电视剧可有进步啊,警察们终于不穿警服了,这就对了嘛!办案子又不是去颁奖典礼,谁天天衣帽整齐地上班打卡啊?”

刚发挥了没几句,余光里瞧见老妈像看精神病人一样瞥着自己,冯期立马识趣地收敛了起来。

“真,真的。干刑警的谁平时穿警服干活啊?电视里演那些都太假了……”

“闲得难受就浇花喂鸟去,该干的多了,别在这没事找事。”

冯期终于绷不住了,索性把手里的开心果又一把丢了回去,泄气地坦白道:“谁没事了?把人臭骂了一顿说隐身就隐身,一个礼拜都不带搭理人的,回来了还什么都不提。我这吃不下睡不着地忍了这么久,可能没事吗?”

“瞧瞧你这出息,这么点事就难受了,憋不住了,受不了了?就这点气量,今后能成个什么大器?”

“怎么又……这么点事了?”冯期听出这八成像是有戏,立马凑过去跟老妈套近乎,“这么说,您同意我们在一起啦,不反对啦?我就说嘛!多大点事啊,好说好搞好商量的嘛,何必生那么大气呢……”

“有完没完了还?”荔蓉依旧冷眼看过来,“给我正经点,别没皮没脸的,一点大人样子都没有!”

“好,正经正经。不过妈,我跟您讲真心话,您能想到的那些难处我都能想到的,就即便想不到,我爸给我一开解,我也都知道了。办法总归会有的,这都什么时代了,总不能还画地为牢,棒打鸳鸯吧?”

“啧,给自己形容得还挺美,也不瞧瞧你这邋里邋遢的哪点配。”

“干嘛总要挖苦我啊?我都这么低声下气了,还讨不来句好听话,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你啊,就是从小到大让人好言好语给惯坏了。一点挫折都受不了,一点苦都吃不了,什么都由着性子来,不踏实,不进取,连个往上冲的劲头都没有。就你这样子,还一口一个要跟人家好好过,你让人怎么放心,让人家江家又怎么放心?”

“江家怎么不放心?暖阳的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奶奶,一点都没有反对我们在一起。就好早之前,我跟暖阳去江老府上吃家宴,抱了捧白蔷薇回来的那天,那就是人家二老送给我们的心意。白蔷薇是什么花语,这您应该比我还清楚吧?”

“你对江家除了暖阳之外,总共还了解多少?还在这里大言不惭。江家那枝繁叶茂的,长子长孙排排站,犯得着单单为一个孙儿上纲上线?何况暖阳这孩子从头到脚的出类拔萃,搞什么都能搞得像模像样,迟早那是要给江家光宗耀祖的。这样的孙儿,他做什么选择,旁人必然都是一把子支持。你还以为江家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不吭声的?荒唐。”

“那,那有什么可不放心的?我还能拖他后腿不成?”冯期想不明白,他在亲妈眼里怎么就这么不堪。

“谁有谁的眼界,谁有谁的活法。你这条件在别人看来未必算低,但跟江家的视野,尤其跟人家暖阳的步调比起来,自己琢磨琢磨,你跟得上吗?谈个恋爱,你情我愿看上眼的那容易。这过日子,你以为那么简单呢?”

“暖阳这二十刚出头的年纪,回国这才短短一年,你看看现在发展成的这气候。再看看人家涨了多少学识,添了多少本事啊?就这样的孩子,我就敢说,一年一个样,早晚会成大器。这代表什么?代表未来在他身上的变数那大了去了。一惠跟书远为什么心平气和,什么意见都没有?主要就是因为暖阳在他们眼里那根本就还是个孩子,心思来得快变得更快,用得着事事跟着操心吗?”

“别人不打你的脸,不要以为就都是仰仗着你。我揭你的短,你也不要以为我就是故意为难你。说白了,不管跟谁过日子,要想过安稳了那都必然离不开一个平衡,这平衡的大前提就是你得首先认清你们的差距。性格差在哪了,观念差在哪了,目标又差在哪了,这可不是靠什么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就能给填补的。差距不找齐,你们之间的变数就只会越来越大。”

从小到大,冯期对老妈的说教一向都听不耐烦,左耳进右耳出。而今天的一番话却难得让他平静了下来,甚至开始审视和反省自己。

他一直觉得他对暖阳的爱胜过一切,这就是能支撑他们安安稳稳走下去最大的底气。不过现在他隐约能感觉到,自己的视线似乎太过集中,所及的范围也愈发变得狭窄了起来。这确实不是自己应当有的样子。

“我就纳了闷了,羊羊这么出众的孩子,怎么就会看上你了?”

“……”前一秒刚想认认真真思考人生,后一秒便又被打击成灰,冯期觉得自己所谓的死皮赖脸多半都是母上逼出来的,“我怎么了?凭什么就让人看不上了?长这么大就只有亲妈瞧不上我。”

“少耍嘴皮子,园子里浇花去!一个礼拜你们这大懒小懒八成一步都没有进去管过,好好的花草早晚让你们给祸害成枯枝败叶。”

“我一个人要浇到什么时候嘛,您去让那个大懒赶紧下课,早点把他那宝贝学生放出来。等下黄斑斑见不到他,又要闹着撞笼子了……”

冯期拖拉着步伐晃进了花房里,浇花的兴致一点没有,倒是看中了眼前一片开得正旺的风铃草。不但蓝中透紫瞧着很是清新,而且圆嘟嘟的娇俏模样让他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暖阳那张总叫他想欺负一下的小脸。

小心翼翼地剪下几枝扎起了花环,冯期打算等下暖阳来了就当个调节气氛的小礼物送给他,趁机再香上几口。等兴致调起来了,时候一到便自然而然地去做点该做的事。

毕竟这一礼拜熬过来着实水深火热,他料定了暖阳在其中势必是与老妈为伍“知情不报”了。如此看来,今晚必然又少不了要这小家伙来补偿自己。

既是补偿,也为庆祝。因为,从今天起,他们又踏上了一个新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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