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洒扫的杂役早已离去,只留下满室清香,应孤梦遣退门前侍僮,步入暖阁,恶念跃身坐上桌沿,抓起盘中灵果,连皮带肉啃下大半。
“去岁才遭劫雷反噬,离宗几月便又觉得自己能做渡劫第一人了?”恶念乜他一眼,边嚼边说,“应孤梦,你着急寻死,拖上我作甚。”
应孤梦听而不闻,将掌中灵石依次嵌入四周法阵,随即便有精纯灵气充盈室内:“破境晋阶非朝夕之事。吾先闭关几日,待境界稳固,再论如何渡劫。”
灵果无核,转眼就全数进了恶念肚腹,它舐去指尖甜汁,拍拍手道:“干我鸟事?恕不奉陪。”
言罢,它不愿再与应孤梦同室共处,顺了枚灵果便要离开,临到门前却突地止住脚步——它抬手一叩,眼前如投石入水般漾起灵光;它扬手一抛,那灵果未受阻碍地滚下门外阶台。
曾将它拒之殿外的术法屏障此刻同样阻了它的去路。
“应孤梦!你他娘的到底想怎样?!”恶念怒目切齿,乖顺稚颜全然扭曲成了怨毒的模样。
那人仍是一副不温不火的语调:“你且安心,吾无意将你禁足在此。”隔着半室幽芳,那双澄润碧瞳一瞬不瞬凝注于它,“只是吾闭关期间无暇分神,望你莫要惹是生非、莫出他宗地界。”
恶念一记重拳砸向无形阻障,恨声骂道:“腿长老子身上,老子想去哪去哪!有本事你他娘困老子一辈子!”见应孤梦不为所动,它提起裙摆对着障墙又踢又踹,“真当老子破不了你这狗屁术法吗?!应孤梦,你最好是能一直关着我!否则等我出去我就弄死他们!我——”
只听身后一声轻叹,恶念一脚踹空。它霎那犹疑也无,立时收敛骂声撒丫子就跑,眨眼工夫已是无影无踪。
夜半更深,上玄宗内尚有灯火通明之处。
柴禾在炽焰的炙烤下噼啪裂响,锅中沸腾的水汽为这寒冷冬夜增添了几分暖意,糖水的香气于不经意间溢出锅来,令萧瑟的枯风都染上了些许甘甜。
霜发道修夜行至此,循着那若有似无的甜香,一路寻到了源头:小小的灶房里囤满了调料食材,清洗、料理、熬煮、调味……厨役们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却又十分井然有序,各式各样的糖水糕点被盛入碗内、摆进盘里,全都冒着刚出炉的腾腾热气。
好不容易得了片刻空闲的厨役抓起颈间布巾去擦额上汗水,这才发觉屋外站了道霜白人影。
厨役不识来者何人,但也知晓宗内近来有贵客,不可轻易慢怠。他草草把手往襜衣上抹了抹,恭顺行过一礼,问说:“都这个时辰了,道君还未安歇?”
霜发道修拢手入袖,温声道:“修者无需睡眠,吾见今夜月色极好,便……四处走走。”
看他言语亲和,不似旁的权尊势重者那般盛气凌人,有厨役热情递上一碗甜汤,邀他来尝。霜发道修承其好意,道了声谢,问:“吾观别处皆已熄灯,若说晨膳又为时过早,怎的你们备了如此之多的吃食?”
“啊,因为——”
那热情的厨役刚要答问,就被另一道话音断了下文。
“岁于兄?”
只见凤语道君着一身轻简寝衣,腰带似信手系就,赤足而行,青丝披散,髻发间横插着沾墨细笔,目下隐约浮有两团乌色,活像戏文话本里叫妖鬼精怪吸了精气的颓唐书生。
二人四目相对,凤语道君未发一语,只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自去歇息。
待厨役走后,凤语道君复又开口:“你不是岁于兄。”
非是问句,乃是陈述。
霜发道修唇角微扬,仅此一笑,眉眼间便多了几许邪性。
“不愧是凤语道君。一眼就分辨出来了?”
凤语道君径自入了灶房,端起糖水,渴极了似的仰头灌下,一连饮过三碗后才道:“岁于兄此刻想来尚在闭关,况且你扮他也未如何用心,自然一眼便知。”
霜发道修——厌寒藐然轻笑,抱臂倚门,挑眉道:“堂堂一宗之主,私下竟是这样一副潦草仪貌,不怕人说出去笑话?”
凤语道君摇摇头,就着糖水又往嘴里填了两块糕点,也不知那未言之意是无人外传,还是他毫不在乎。
直到一桌吃食下了肚,凤语道君泛白的脸色才稍有好转。他长舒一息,说:“见笑。我时常如此,底下仆役早已习惯,未料叫你撞了个正着。”
他嘴上虽道寻常,恶念却从他混沌思绪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绘符消遣?宗主倒是好兴致。”厌寒反宾为主,从然踱至凤语道君身侧,“只是,消遣而已,宗主何至于要不眠不休,把自己耗得气虚血亏?”他将盘中花糕喂到对方唇边,眼底全无笑意,“——你们究竟在筹划什么。”
凤语道君挠挠乱发,讨饶似的笑了笑,借热汤润喉,并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