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浅池边,翠裙白发的女童独坐石上,百无聊赖地拨弄颈侧细辫。
“呸。”恶念顶着那张属于彖兽形躯的稚气面容,暗声啐道,“叫你声爹还真把自己当老子了。”
它本欲叫应孤梦在众人面前出丑,怎料那人未做任何辩解,就这么把它一同带入了上玄宗。
仅是如此倒还罢了,恶念之身何处不能自由来去?可偏那三人议事竟将它拒于殿外!
厌寒愈想愈气,拈起碎石狠狠掷入池中,看原本平静的水面溅开层层波澜。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略为耳熟的沉厚男声——
“你是,岁于道君的……”对方话至此处迟疑了一瞬,似未寻得合适称谓,索性含糊带过,问,“怎么一个人在这?可是同岁于道君走散了?”
恶念循声回首,将来人上下打量一遍,粲然笑道:“我记得你,是先前呵斥那些碎嘴子的好人哥哥!”
“惭愧。”青年俯首抱拳,一板正经道,“同门出言无状,还请姑娘见谅。”
“‘姑娘’?”恶念晃悠着两条小细腿,指着自己稚童皮相问,“我看起来还没到被人叫‘姑娘’的年纪吧?”
话音才落,就见对方耳根悄悄爬上了一抹薄红。
青年上前几步,屈膝躬身,言辞拙直:“那,敢问小贵客如何称呼?”
“‘幺幺’。我叫幺幺。”恶念眼不眨心不跳,理所当然般将旁人乳名挪为己用。
于是对方更代了称谓,正儿八经唤它:“幺幺姑娘。”而后自报家门,“我名兰庚——兰秋的‘兰’,天干第七的‘庚’,乃上玄宗首席弟子。”说罢,又毛遂自荐道,“若幺幺姑娘需要,我可为你引路。”
恶念忍俊不禁,伸手抚过兰庚领口镶边金纹,一派天真烂漫:“原来兰哥哥是首席弟子呀,怪不得连衣服都比别人好看!”
“这些是御阵符文,贵宗弟子的外袍上应也有相似暗纹。”兰庚只当她尚且年幼,未认全法阵符篆,如此解释道。
“但兰哥哥衣袍上的符纹格外漂亮。”恶念将手收回,笑意盈盈,“话说回来,兰哥哥就一点儿也不好奇我的出身吗?”
兰庚想也不想便道:“兰庚身为晚辈,岂可过问前辈私事。何况,岁于道君那样的人物怎能以俗世眼光来衡计。”
“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同你一般想法。”
“确实可惜。他们若能把心思用在修炼上,早日结丹结婴,为平息灾祸添份助力,也不至于要教岁于道君一人来担这救世之责。”
“界裂之灾非渡劫修士不可弭,区区金丹元婴又有何用。”听他言语间充满对同门的怒其不争,和对岁于道君的回护与崇敬,恶念心生探究之意,嘻笑着问,“兰哥哥如此愤懑不平,莫非他——我爹他有恩于你?”
兰庚似乎为那稍显生硬的称呼困惑了片霎,却也没有太过在意,只道:“界裂现世那年,我未及弱冠,方入师尊门下不久,师尊就因界裂之灾身死魂消……若非岁于道君出手相助,令此间灵气重回天地,我上玄宗哪能有今日光景。”说着,他隔衣将手覆于丹田所在,“论恩情,可以说道君于我有结丹之恩。”
恶念眸间暗芒流转:“你师尊是——”
话刚出口,他便察觉到了身后由远及近的足音。
“兰庚?”凰映、凤语二人并行于前,霜发道君缓步行于其后,“还当你已回房去了,原来在这同贵客玩耍呢。”
兰庚起身执礼,恭敬道:“师伯。岁于道君。”
“你在正好。”凤语道君开口吩咐道,“岁于道君要在我上玄宗暂居一段时日,水丹阁清雅幽静,我已着人前去收拾,稍后你为贵客引路。另外通知各殿弟子,平日无事不可打搅。”
“弟子谨遵宗主令。”
见翠衫女童半歪着脑袋正偷眼端量他们,凰映道君朝她招了招手,笑得和善可亲:“好娃娃,怎的不过来?”
恶念眼眸微眯,两手一撑跳下轸石,迈着轻快的脚步直奔应孤梦而去,佯作无邪道:“阿爹,我们不走了吗?”
应孤梦长睫轻动,睁眼看它,面不改色答:“嗯。吾欲在此闭关渡劫。”
闭关渡劫。
这四个字,落到恶念耳中,无异于悬梁投湖、自寻死路。它如饮甘醴,笑靥越发灿烂。
“这回,阿爹可一定要成功晋阶呀。”
水丹阁依山而建,独立于林谷之间,前有流涧玉潭,后有绵延山峦,玉阶彤庭,草木葱茏,淙淙石泉声中,是栖鸟振翅而翔的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