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洲,晴照城。
喧繁闹市中,骤然响起惊乱呼救声,定睛细看,是两小童失足落水,正哭喊挣扎,亟待旁人援助。
就在围观众人着手施救之际,一道身影毅然投水,将两小童一齐捞上了岸——那人一身布衫,浸了水的左袖半截空荡,面色黑沉,步伐略显蹒跚,唯有系于腰侧的龟甲玉佩昭示着其曾为天机阁弟子的事实。
不多时,亲者闻讯而至,见自家孩童平安无恙,便对那舍身救人的布衣青年千恩万谢,有人赠以瓜果银钱,有人邀他同进餐饭,有人让他快快换下那身濡湿衣裳,莫要染上风寒。青年辞绝众人好意,率以为常地道了句“举手之劳”,就这么一步一跛慢慢行出众人视野,只留下渐消渐隐的蜿蜒足迹。
河岸边人群散去,桥畔茶坊里,黑衣男子神情不悦地置下手中瓷碗。
“应孤梦,你什么意思。”
与他同桌对坐的霜发青年不愠不燥,浅声温言道:“生非作歹之人倒也罢了,幼童落水,那人以身相救,且不求钱财,可见心善。你为何要诱其杀意?”
恶念嗤之以鼻:“‘心善’?他行善事,不过是为自己积德改运——别说你没看到他腰间那枚龟甲玉佩。”他倾身,抬指轻叩灵台,“天机阁弟子皆有卜算之能,不说大富大贵也是万事顺遂,若非参涉因果遭受反噬,又怎会被逐出宗门、沦落至此?”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应孤梦抿一口粗茶,不徐不疾道,“生性良善也好,赎罪也罢,而今那人既行善举,便可以善人论。”
“那你又知,他缘何会落到如此境地?”恶念目光如炬,步步进逼道,“你口中这位‘善人’,亲族子女俱为邪修所杀,因境界悬殊复仇无望,便借卜算之能暗中夺人机缘,直至气运反噬,身残事败,被逐出师门后才改心转性。”
应孤梦听罢垂眸,道:“如此,确是可哀可叹。”
“虚伪。”
厌寒看不惯他这副悲天悯人的清圣模样,要同他辩个高低:“血仇未报,他行再多善、积再多德又有何用?伤不了仇人分毫,也告慰不了亲眷在天之灵。如此懦弱畏死,我若是他的仇家,只怕做梦都会笑醒。”
“可你我终究只是局外人,怎好妄替他人决断?”一壶茶饮尽,应孤梦敛手于袖,静观恶相情态,“固然血仇在身,但他既选择放下仇恨、积善成德,旁人便无权置喙。”
恶念拂衣起身,语气森然。
“……应孤梦,你从前可不是这种人。”
应孤梦将茶钱置于桌面,抬步踏出茶坊。
“若论以往,你也变了许多。”
许是余怒未消,恶念步调不似来时轻闲,应孤梦默然缀行其后,眼看就要行出集市,忽有鸿雁游翔而下,停立在他肘腕,化作一纸印着万苍徽纹的灵笺短讯。
“怎么,是镇宗老祖离峰太久,害得宗主辗转难眠、食不下咽,于是传讯问安来了?”不知何时驻步于前的恶念如此讥戏道。
纸上不过寥寥数语,应孤梦一眼览尽,正欲作答,就见一行人乘云而来,浩浩荡荡,分外醒目。他手中灵笺随风消散,仅余一线流光没入为首之人掌心。
“岁于道君,许久未见了。”
来者身着上玄宗服,修为已至合体,面庞清秀,举止言谈风雅端方;身侧女修容貌与他三分神似,七分英飒灵动,同样着宗门华服,二人境界不相上下。
“我等本想登门拜访,却被告知你不在宗内,幸而尚能传讯寻踪——事关紧要,纸上难以详言,孤梦兄眼下可有空暇?”
二人身后,上玄宗弟子个个玉冠锦袍,腰佩琳琅,齐声礼揖道:“恭迎岁于道君!”
此等阵仗,引得城中百姓纷纷侧目。
世人皆知,如今的上玄宗主——凰映、凤语两位道君乃是一对亲生姐弟。二人性情迥异,各有所长:凤语道君为人沉稳,行事妥帖,宗内诸事皆由他定夺;凰映道君其人八面玲珑,磊浪不羁,挚交遍布九洲,遇事可一呼百应。
能教两位宗主如此大张旗鼓结伴出迎,想来所求必非小事。应孤梦颔首默许,却听凰映道君讶声奇道:“孤梦兄,你这双眼——”
话音未落,应孤梦衣袖一沉。低头看去,映入眼帘的竟是张熟悉面孔——白发红眸,柔颜明媚,俨然恶念所化的女童仰起小脸,软声笑问:“阿爹,这些人都是谁呀?”
“……”
一时间,空气像凝固了似的,变得寂静而沉重。
少年们藏不住心思,见此情形,不由面面相觑、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