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童紧抱男人大腿不肯离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屋里两张陌生面孔。
“深夜登门,多有叨扰。”应孤梦自知贸然,于是垂首执礼,卸去男人手中利器,耐心解释道,“吾等乃修道之人,因故要寻命格相合者,待其百年之后,借肉身一用。经吾卜算,令爱身具修行根骨,本与祥瑞有缘,可惜不知何由竟已病入膏肓……思来想去,吾等也只能另觅他人。”他熟稔地从怀中摸出几枚碎银,又说,“今夜冒昧来访,确有失礼之处,在此奉上白银数两权作赔补,还望诸位莫要介怀。”
妇人半信半疑,男人却已顾不得什么歹人妖术,直奔银钱而来,吓得不明所以的稚童一下躲到了门边。
厌寒一时作恶心起,不等男人近前便劈手夺下应孤梦掌中白银,刻意炫示把玩道:“要我说,来都来了,何必再寻他人。你嫌将死之人不好用,那这活蹦乱跳的小鬼也不是不行,她二人乃血亲兄妹,根骨而已,移过去便是。”
应孤梦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那厢妇人信以为真,忙不迭将幼子护进怀里,又伸手去拽男人胳膊。
石彖不知何时又爬上了床,闻言扒踩着女童身上的薄被,嗷嗷嚷道:“要这个!我要这个!”
本就胆战心惊的妇人见状更是骇然失色:“石像、石像说话了……!”
“……阿娘,别怕……神仙老爷是好人……”幺幺费了好大力气坐起身来,那张苍白憔悴的小脸因服过灵丹而难得有了血色,“……神仙老爷喂我吃了药,我现在已经不疼啦……”
妇人心绪几经起伏,终是落下泪来,想要将自己的骨肉拥入怀中,却畏于仙人之威不敢靠近:“幺幺——”
一场好戏还未开演便已落幕,厌寒甚觉无趣,赏犬以骨般将碎银丢向门外,看男人慌手忙脚地捡,勉强得了几分乐子。
“……神仙老爷,”幺幺轻轻扯了扯白衣仙人的袖角,小声说,“幺幺笨,不知道什么是‘根骨’,也不知道什么是……‘与祥瑞有缘’。如果……如果我死了以后,还能帮上神仙老爷什么忙的话,那就……用我的吧?你们……别欺负阿兄阿爹呀。”
说完,她想了想,又悄悄地问:“神仙老爷也不喜欢生了病的吗?”
“怎会。”白衣仙人温热的掌心又一次落在她发顶,“只是忧心你此生有憾,怕你不愿。”
应孤梦双手入袖,与恶念擦身而过,示意夫妇二人移步屋外:“劳驾,请借一步说话。”
他走之后,屋内无人言语,桌上烛火将熄未熄,厌寒随手取了块灵石置于灯盏,代作照明之用。
久病蒙胧的视野乍然明晰,幺幺这才看清压在自己身上的灰白重物究竟是什么。
小小的手掌合在一处,恰好能够托起瑞兽粗实的蹄足,她捧着石彖不知所措,心中又莫名惧怕那黑衣仙人,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怯声问道:“……神仙老爷,这石像怎么会动呀……刚才,是它在说话吗?”
桌旁,恶念恻恻笑道:“是呀。这石像里封着很凶的邪物,就等你死了之后用你的身体继续为非作歹呢。”
他这么一说,幺幺反倒不觉得怕了。也许是对方的语调听起来实在太像玩笑,又也许是因为她对石兽没来由地感到亲近,先前白衣仙人的话更是给她添了些许胆气,她摸着石兽鼻头圆润的独角,忍不住笑了:“白色的神仙老爷说我和祥瑞有缘呀……”
听到如此充满童真的别致称呼,厌寒好险没笑出声来,破天荒地对一个将要离世的小丫头起了点兴趣。
他走到床前,抬手拂除周遭若有似无的恶诅之气,将全无自觉的彖兽提远了些。
“想好了吗,”他问,“临死前你有什么愿望想要实现?——你口中那位‘白色的神仙老爷’可是宗门老祖,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哪怕你说想要天上的明月,他也不是全然做不到。”
幺幺“哇”的惊叹一声,然后乖乖地摇了摇头:“可我不要月亮呀……”她看着扒在床尾呼哧带喘的石兽,很是认真地说,“生病很难受……要吃很多很苦的药,要花很多钱,还总让爹娘操心……我也想像大家一样,健健康康的……可以出门玩,可以看好多漂亮的风景,吃好多好吃的东西……我听阿玉说,城里有很多新奇玩意,有集市,有百戏,可热闹了……我老是生病,一次都没去过……我也想去城里看看……”
“仅此而已?”
恶念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反身坐上床沿,低声唆诱道。
“除此之外,你就没有别的愿望?——同为骨肉,你爹娘明显更宠爱你阿兄。‘累赘’这种话,就算不是你爹娘亲口说的,多半也是邻里代你爹娘说的。你就一点不恨他们?”
男人血红的眼瞳里划过一线郁暗幽光。
“若你想要他们以命相偿,我可以替你实现这个愿望。”
女童仰脸呆望,良晌眸中才恢复神采。
幺幺浑然不知自己险遭恶念侵染,仍在认认真真回他的话:“……爹娘阿兄都对我很好,我为什么要恨他们呀?”
厌寒眉梢一挑,窃窃自语道。
“那还真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