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什么?”
应孤梦的声音在门前响起。门外,那对年轻夫妇脸上已不见最初的惊慌之色,有的只是深深的愧疚与担忧。
“没什么。在感叹不愧是岁于道君看中的好苗子。”厌寒满不在意地站起身来,“问出什么了?”
应孤梦略一颔首,道:“数年前,曾有一赤脚大夫来此为村民看诊,彼时幺幺偶感风寒,他夫妇二人便向其讨了几付药。风寒虽愈,但自那以后,幺幺疾病不断,久治无果,直至今日——”
“倒是和你想的一样。”
恶念兴致缺缺:“俗套,乏味,无趣。”
“我猜你下一句就是:冤有头债有主,解铃还须系铃人,即便此女已回天乏术,也不可放过作恶之人。”
“……”
应孤梦启唇欲言,就听身后人突兀作声。
“那个……”精壮男子狠狠抹了把脸,神情局促,却又带着点讨好的味道,“两位仙人吃过了吗?不、不嫌弃的话,家里还有头会下蛋的老母鸡,这就宰了让我媳妇给两位煲个汤喝?”
厌寒要笑不笑地撇了撇嘴角,应孤梦只得将欲言之事暂且押后,谦谦有礼道:“修道之人不食五谷,况且吾等深夜造访已是多有打搅,怎好再劳烦主家生火开灶。”
男人一脸为难看看四周,几乎急出汗来:“那、那……那就委屈两位仙人今晚歇在我那屋里?”
霜发道修同恶念对视一眼,抬步便走,不再多作逗留:“不必费心,吾等自有去处。”
撒泼打滚不肯离去的石兽如愿宿留在女童房中,厌寒闲坐枝头,看冰洁渊清的岁于道君足踏泥淤而面色不改。
树影与竹影在孤月下交叠,摇曳烛红隐灭于凉冷黑夜。
见恶念无意追询,应孤梦单刀直入道:“窃运改命非正道之法,你既为恶相,想必能够轻易觅得根源?”
厌寒无声一笑,不答反问:“你说,要观我眼中所见——应孤梦,你当真知晓我眼中的尘世是何模样?”
那人低眉敛目,作出一副虚心求解的姿态:“愿闻其详。”
“我为恶相,世人种种私欲在我眼里皆如轻烟游风,无时无刻,无尽无穷。”他说,“你所言之事,与水底捞针又有何异?”
“但你可以。”应孤梦毫不犹疑。
听他语气如此笃定,恶念仰天而笑,道:“对,我可以。只要我想,只要这世间还留有一点痕迹,谁都逃不出我的掌心。”他话锋一转,朝应孤梦投去冷蔑的眼神,“可我凭什么听你支遣?你拿我当用时则来不用则弃的工具吗。我告诉你,应孤梦,没有这种好事!”
应孤梦听罢,无奈道:“此事于你而言也并非毫无益处。”
厌寒冷笑一声:“世上不缺这一个恶人,我也不缺这一口恶欲填腹。”
“可现如今彖兽魂魄缺一肉身寄栖。”应孤梦轻声叹道。
“你这是在追咎我?”厌寒反唇相讥。
应孤梦凝眸望他,少顷才道:“你欲何如?”
恶念枕臂看天,好心情地晃荡着自己垂下枝头的结实长腿,嘻嘻笑道:“有本事你求我呀。”
“如何算‘求’?”鲜少求人的岁于道君一本正经向他讨教,“若你只是想听这一句,于吾而言不过费些唇舌,多少遍都说得。但吾观你似乎意不在此。”
话刚出口,就见那条结实长腿悠悠晃回了枝头。
岁于道君三言两语便令恶念的快意愉悦尽数云散烟消。厌寒心底暗骂一句,直身坐起,妖声怪气道:“道君还真是半点亏也不吃。”他盘膝托腮,刁难之辞随口就来,“求人办事,连说点好听话都不会?”
“此事由你来做最为合适。”应孤梦思酌着道,“彖兽神魂尚有怨诅未除,非凡躯□□所能承载,须得借你之手从中悬衡。此事于你,亦是有利无弊。方才吾已同幺幺爹娘商议过,这段时日吾等暂留此处,一来,是为让幺幺平安无忧度过余生,二来,可趁此机会替此地乡民剿除祸患。若你能寻得幕后之人,便任你处置,吾绝不过问。”
恶念由不屑嗤笑转为狂声大笑。
“‘从中悬衡’——能把吞食怨诅说得这般冠冕委婉,岁于道君粉饰言辞的功力丝毫不输境界修为啊!”他从枝头一跃而下,如轻燕落地,与应孤梦背道而行,头也不回,“罢了。看你如此费心竭力,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一次。往后可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好。”
初晨的曦光缓缓爬上山头,昨夜幸免于难的老母鸡在篱笆围成的鸡舍里埋头啄食秕谷,屋内,妇人正为许久未出房门的女童着上厚实冬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