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兽不懂人间苦乐,只知万事顺其天意,村人恭敬待它,它便也不吝福泽。得了瑞兽庇佑的小村越发昌盛繁荣,家家粮足衣暖,人丁兴旺。
而后某年,村中出了个颇具天资的好学之才,幼时便能熟读诗书,大了更是功名信手拈来。
那良才孤身离村远赴都城,为官多年后携家眷衣锦还乡,大张旗鼓地在村外建了一座彖神庙。
庙宇很快便顺利完工,名家亲题的横匾早早挂上了檐楣,只差一座供在庙里的像。外来的工匠没见过这所谓的“彖神”,刻出的模样总不能令主人家满意,最后是村中壮年自告奋勇,齐心协力闭门数月后抬出了那尊惟妙惟肖的石雕。
——也是因那造像实在与它太过神似,它不过好奇,趁夜深无人偷瞧了一眼,就被石雕摄走了魂魄。
新庙落成揭彩之时,亦是它身死之日。
人人都道这彖神庙十分灵验,凡有所愿必能得偿。消息口耳相传,竟有外乡人跋山涉水而来,只为入庙一拜。
自那以后,庙内日日香火缭绕。被奉于供台之上的它耳畔时时回荡着世人的欲虑私愿,唯有迎宵日暮后才能寻回几分安宁。
在那络绎不绝的祈愿中,偶尔也会掺进它所熟悉的村人的声音。
有人疑惑曾与他们亲近玩耍的山神已多年不见影踪,有人感喟神庙香火鼎盛便是山神仍在庇佑此地,有人不喜外乡人打搅他们平静的生活,也有人来同它道别,要去往群山彼端见识更为广阔的天地。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村人口中的山神彻底沦为传说,唯有庙内石像尚能窥见几分昔年旧影。
凡世王权交替,战火四起,百姓颠沛流离,这被冠以瑞兽之名的偏远小村也未能幸免。
村民接连离去,神庙无人造访,供台上再没有香火缭绕,于是它耳畔只剩下野鬼孤魂的哀吟和门可罗雀的寂寥……
“——距今百逾年前,玄、襄两国交战,逢州位处边界,乃兵家必争之地,彼时伤亡惨重,当地百姓多往南方迁徙。经此向南,便属曜城傍水依山,最为宜居。”
应孤梦驻步远眺,高敞墙楼上,偌大的“曜城”二字银钩铁画,朱红显目。
“若当年离乡之人留有后代,或可在此寻到些许踪迹。”
恶念:“哼。”
厌寒颇不耐烦地掏掏险些生茧的耳朵,一吹指尖,凉凉道:“违恩负义之人的后代寻了作甚。捉来剥皮?”
“抽筋!”伏在恶念肩头打盹的石彖闻言脆声嗷道。
厌寒弯起嘴角:“红烧。”
石彖兴致勃勃:“油炸!”
“醋熘。”
“盐卤!”
“清蒸。”
“温炖!”
两个非人之物一唱一和,空口白话地给岁于道君生演了一出人肉十八吃。
末了,恶念一舔唇瓣,说:“饿了。”
石兽看看前头看看他,后蹄轻蹬,犹豫着道:“那……给你吃一点点?”
——旁人避之若浼的怨诅凶秽,于恶念而言却是无上美味。
“不吃。”厌寒嘴角一撇,朝应孤梦的背影抬抬下巴,示意它道,“你去咬他两口。”
“莫闹。”
没等实诚的彖兽有所动作,应孤梦便出言中止了这场无谓的闹剧。
“也罢。”他主动妥协道,“了却因果无需急于一时。眼下暮色将近,不若吾等进城寻处酒肆歇脚用膳,可好?”
似是不信他会如此轻易退让,恶念狐疑地看他一眼:“这一路你专走荒郊野径,不就是怕我助桀为恶、害及无辜吗。现在怎么又改心转意,敢放两个邪物入城了?”
厌寒抬步上前,与应孤梦对面相视。
“应孤梦,你打的什么算盘。”他说,“别是真以为拿凡人的浊醪粗饭就能把我打发了吧?”
“吾并无此意。”
应孤梦顺势从他肩头接过石兽,揽在臂间。
“不过觉得你我连日奔波,应当好生歇息一番而已。是你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