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星稀夜,月上柳梢时。
河岸旁灯火璀璨,往来皆是闲谈笑语,恶念如入无人之境穿行于街市,只一晃眼,那身影便消失在拐角巷口。
小巷错综曲折,与街市不过一墙之隔,却静得落针可闻。几番兜转后,华烛的光亮才重入眼帘。
道巷尽头是别样的繁华尘嚣:盏盏笼灯交织着艳红轻纱,画栋雕梁配以云纹匾额,“泉金坊”三字凤舞龙飞,高悬檐下;楼内人影绰绰,或狂喜或哀吁,兼之觥筹弦乐声,赫然一处销魂吞金窟。
此刻长街渺无人迹,朦朦胧光下,唯恶念闲庭信步,怡然悠哉地行向那私欲汇集之所。
应孤梦现身其后,泠然开口:“你欲何往?”
恶念闻声伫足,面上不见丝毫讶异:“还当你会在我离开客栈时就出手拦我呢,你倒挺有耐心。”他一指肩头石兽,又说,“邪物以欲为食,我姑且不论,但它再饿下去,怕是撑不到你为它了却因果那日。”
霜发道修仿佛知晓他在信口胡诌,对此不置可否,只道:“所以你来赌坊?”
“对。”见他似乎无意阻路,厌寒虽心有疑念,却也懒得深究,说话间轻车熟道地进了那灯红酒绿的销魂金窟,“世人所求无非权财名色——单是‘财色’二字,赌场青楼各占一半。”
他如流水清风飒然掠过满堂浮喧,在花娘殷切的招呼声中登上通往高席的楼阶,行至半途却回身下望:“我知你向来瞧不上这等腌臜之地,何必勉强自己跟来?”
“不算勉强。”应孤梦收回环顾的眸光,随他拾级而上,“若这是你习以为常的风景,于吾而言,便无瑕瑜之分。”
厌寒冷嗤一声,视其言如云烟过耳:“惺惺作态。”
领路小童见来客身着华衣,便引二人入瑶厢雅座,奉上美酒佳肴,悉心招待。
雅座景色极好,临窗俯瞰,可将博徒狂态尽收眼底。饥躁难耐的石兽跃下恶念肩头,饱嗅着贪壑香气,在低狭朱栏上行巡蹀踱。
盛载欲念的心声远比丝竹之音更加悦耳。每每骰盅揭开,有人赢得盆满钵满,就有人输得倾家荡产,气运如汐潮来去往复,愿力却滔滔不绝地涌向了瑶厢中那曾为祥瑞的邪物。
恶念提壶倚栏,以此间悲喜佐酒为欢,饮得春风满面,喜见于色。
桌旁,应孤梦凝目半晌,执箸尝了口盘中热菜。
不消多时,彖兽便食了个肠肥腹满,挺着沉甸甸的石肚皮瘫在恶念身侧打起小嗝。
“如此行事非是长久之计。”应孤梦落筷抬眸,语气肃然,“纵使祥瑞受天道庇佑,独余神魂也可借愿力维生,但长此以往,到底有损福泽。况且彖兽踪迹罕闻——这石像中封存着的,许是世上仅存的彖兽……”
厌寒收回戏耍石彖的手,仰首饮罢壶中残酒,不咸不淡道:“所以?”
见他接茬,应孤梦唇角微扬,继续说道:“吾以为,应当尽早为其找寻苏生之法,以免天道降灾人世。”
话音方落,闲卧阑沿的彖兽冷不丁打了个抖,蹭地翻爬起身,看看这个,望望那个,未及巴掌大的石头脑袋上写满迷惑。
“啪!”
一声突兀脆响,是恶念将手中空壶掷向窗下吵嚷人众。猝然而至的澄寂中,厌寒回首看向身后人,一派事不关己的冷漠语调:“所以,你是觉得我有办法,还是觉得我会依你所言、任你差遣?”
霜发道修眼睫微垂,将唇一抿。
“不需你费心出力,吾已有良策,或可一试——世间有一至宝,名为‘帝流浆’,形如金丝,藏于月华,能令草木成妖,能补生灵气命。此灵浆唯庚申之夜可得。虽无消解怨诅之效,却能滋魂养魄,助其神智清明。”应孤梦捻指浅算后道,“今日癸丑,再过七日便是庚申,届时吾等寻一开阔之地撷取灵浆,予它施用即可。”
廊外传来一阵匆促足音,坊内管事携乐戏甘酿叩门而入,为适才骚闹之声赔礼致歉。
厌寒挥退娇俏乐人,只留下好酒几壶,作势要喂石彖,却转手倾进自己口中:“道君既已筹划妥当,又何必同我多费唇舌。莫不是这事还有容我置否的余地?”
被反复戏耍的石兽恼火地蹿至恶念发顶,对那银冠乌发又啃又咬。
观此情景,应孤梦眼含笑意,斟酒沾唇道:“若非你先寻到封魂石像,这彖兽想来也难重见天日。再者,你与它同类相亲,兴许对它的措置另有善谋,吾自然是要同你知会一声的。”
“应孤梦,你是不是双目有疾?谁跟它‘同类相亲’了。”厌寒伸手捉下在他头顶作乱的邪物,随意一抛,任石兽碌碌剌剌滚到应孤梦脚边阖目装死,“不过路边捡来的消遣玩意而已,随你处置就是。多余问我。”
应孤梦俯身拾起彖兽,置于桌缘,仍问:“那,你可愿与吾一道去撷那帝流浆?”
“我若不愿,难道你会立马从我眼前消失不成?”
说罢,恶念留下空壶,推门而出。
十月廿八,庚申之日。
是夜,天高气清,碧空如水,皎白明月几近无缺,幽柔光华洒遍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