僻静的山林深处传出窸窣虫响,层叠密荫间,一座残旧庙宇倨立其中。
淩淩月光自瓦脊隙缺处倾洒而下,温柔地沉卧在雨后盈积的水洼上,被不请自来的访客一脚踏碎。
男人修长的手指拭过供台,揩落厚厚一层土灰——与寻常庙宇所供仙佛显贵不同,此处庙像非神非人,乃是一尊笑目大耳、形貌类犀的异兽。
窗外檐角倏忽坠下一滴水珠,惊散了所有虫鸣鸟啼,黑夜陷入灰寂。男人正仰头端量石雕模样,却有一道人影唐突现于庙外。
霜发仙君犹如轻挑珠帘般扬手拂去门边蛛网,视线投向男人身前那尊覆灰石像。风过飞檐,褪淡的横匾在夜色中晃晃摇摇——
“‘彖神庙’?”
应孤梦屈身入内,指尖燃起灵火,将昏黑月影与陈年旧灰一并驱扫。
厌寒余光瞟过,只一眼便看出他修为连跌两阶,如今堪堪维持在洞虚初期:“来得这么快。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区区界裂对道君而言不痛不痒呢。”
“无妨。今日耗损,吾闭关数月即可。”
灵光悠悠荡向庙中灯盏,烛芯无火自明。应孤梦抚平袖口褶皱,行至供台前,同样打量起那尊彖神像来:石雕年岁久远,所用虽是凡石,但胜在匠人技艺精湛,将异兽祥顺欢喜之态刻画得栩栩如生,就好似它当真存活于此一般……
“原来如此。”应孤梦顿然明悟,“‘造像封魂’——匠人雕凿之时碰巧将异兽魂魄封入其中,故而此像经年蒙尘仍能灵动如初。”
厌寒反身一跃坐上供台,拍拍彖兽宽大的立耳:“都道彖知吉凶,是祥瑞之兽,却不知这瑞兽被封魂石像百年之后再现人世,又将是福是祸?”
眼前人似有所察:“你来此是想……”
恶念响指一打,二话不说从石像里抽出一团赤黑魂雾!
脱离桎梏的魂雾舞爪张牙,发出震山吼啸,怨诅之气迸溢游延,纠缠不散,把那喜颜笑目的兽面都浸成了狞毒模样。
“——凡人贪妄,将瑞兽魂封野庙上百年,对其予取予求,使其不得自由。”恶念立身怨瘴之中,如魔神临世般振臂高声道,“此等深仇,我看便是满城屠尽也不足以平息!”
魂雾昂首咆号,宛似应和。
“不可如此。”
应孤梦掐指成诀,以灵术作缚,将怨诅之气镇回石像,任魂雾在锢束中横冲直撞,坦然迎上恶念愠恼目光:“过往之事你我皆未亲眼目睹,无论当年造像封魂是无心抑或有意,时人已非旧人,与其徒添血孽,不若为它另寻生路,也算是善事一件。”
恶念寻机乘衅:“你如何就断言我并未亲历当年之事?”
“你若早先知晓,便不会特意等到今日才来。”应孤梦如是说道。
“好,好。”厌寒气极反笑,一着不让,“岁于道君自是宽宏大度。可你是你,它是它。你又不曾被人封魂百年,不知笼中困兽之苦,动动嘴皮便想将旁人仇怨一笔勾销?哪有这样容易的事!”
“的确。是吾思虑不妥。”应孤梦环视四周,从善如流道,“虽说此庙荒废许久,现今无人奉供,但百姓既为它建庙、视它为神,想来必是因它彼时降福过此地。——依吾之见,当先为其祛除怨诅,待它神智清明后再做决断。”
厌寒:“呵。”
恶念抱臂不语,作壁上观,像是笃定对方无法令浸染怨诅的魂魄重拾清明。
世间生灵,其魂魄若无肉身蔽护,便等同无壳之蚌,难以独存。固然祥瑞之物生来多寿,可魂魄离体亦与身死无异。时隔百年,彖兽遗躯无处可觅,再要物归原主已是不能。
何况彖兽魂魄被困石像之中,长年累月受世人愿欲影响,沾染了浊污怨诅,几近邪物,非寻常躯身可以承纳。
应孤梦本想借恶念之手消解些许邪气怨诅,如此也好另寻合适躯壳供魂魄容身。见恶念不肯相助,他虽略有顾忧,却也不觉意外。
眼看魂雾就要挣出束缚,应孤梦当机立断,再施灵术,将那足有人高的沉重石像变作一头能蹦能跳的尺长石兽,以便稍后带离旧庙。
厌寒:“……”
他没料到对方竟会做如此打算,捺不住心头怒意,恨恨啐了应孤梦一记。
那袖珍灵巧的石兽呼哧乱嚎着蹿上恶念发顶,以此为始纵身跃向横于门前的白发道君,四蹄刚在对方胸膛着陆就是一顿胡蹬猛踹,呲咧着尖牙狠狠咬向应孤梦手腕!
只听一声脆响,石兽口中崩出半块碎齿,而应孤梦腕间银镯却未损毫丝。
石兽呆愣片刻,终于偃旗息鼓。
“呜嗷……”
——彖知吉凶,乃是祥瑞。形貌如犀,宽耳笑目,能吐人言。
异兽不以群居,它初入人世,便喜欢上了这个宁静平和的小山村。
山村无名,偏安一隅,村民自给自足,邻里亲洽友善。
村中虽有能识字者,但终究见闻有限,很长一段时日,它都被村民当成离群流散的白犀。偶有幼童将同它顽笑交谈之事说与爹娘,也多被视作呓语戏言,并不放在心上。
四季轮换,转眼数十春秋,村人繁衍几代,已无人会为它口吐人言而感到惊奇。
又过几代,村中老少皆知此地有山神庇佑,遇事便来寻它卜吉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