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恶念忍耐到了极限,终于愤然停步,于是身后之人便也随他驻足停留。
“方才你擅传私隐之举,吾以为不妥。”雪衣道君缓声说道。
厌寒冷蔑一笑,回身看他:“你既觉不妥,方才怎不出手拦我?现在同我说这屁话是不是太晚了点。”
应孤梦略一摇首,沉静道:“此举虽是不妥,却也无妨。”他抬眸望进恶念眼底,语气理所当然,“世间无不透风之墙,今日他得此机缘,来日必有人知。倘或机缘旁落,便是他实力不济,怨不得人。”
“有趣有趣,大名鼎鼎的无尘君子竟也玩起这种算计人的把戏了。”厌寒敛去面上装模作样的假笑,“既如此,你又跟着我作甚?”
二人相对无言,独余耳畔风声飒飒。
应孤梦斟酌片晌,踏前一步,朝恶念伸出手,问:“你可愿随吾回濯枝台?”
“应孤梦,你是疯了还是傻了?”
厌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丝毫不掩眼中鄙夷之色。
“同样的问题,你凭什么觉得今日再问便会得到不同的回答?——我告诉你,应孤梦,今日就算你不来,我也有的是办法料理他们,用不着你在我面前逞英雄!”
见状,应孤梦收手入袖,眉心微蹙:“你所言‘办法’便是以界裂的虚无之气蚀杀化神修士?”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它既伤不了我,那为我所用又有何不可!”恶念不以为意。
应孤梦的目光飘然落在恶念右手腕间:“当真无伤?”
“……”
厌寒被他盯得躁烦不已,将手往背后一负,态度强横:“关你何事!”不等应孤梦张口,随即又道,“你修你的无尘道,我走我的红尘路,两不相干,互不牵扯,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还是说,你真如他们所说,急着渡劫成圣,要斩恶证道了?”
应孤梦似是不解,反问他:“吾为何要‘斩恶证道’?”
恶念登时气极:“你敢说你舍我之时没有动过半点念头?!”
“确无。”应孤梦平静如初,“吾从未想过将你诛杀。”
厌寒当下只觉一拳打进棉花里,硬生生憋出了一肚子闷气,却又在望见那人碧光湛湛的双眸时寻到了郁怒的出口。他抬手一指自己猩红的眼瞳,不怀善意地讥笑道:“道君不是不愿多看这污秽尘世一眼吗?怎么,是避世隐居多年,成日师友徒恭的,又不觉得世人污秽了?”
然而那人仿佛并未听出他的明嘲暗讽,直言道:“你眼中所见,吾愿观之。”
“……恶心。”
恶念讽嘲未果,怫然而去,再不与那人多费唇舌。
苏宜洲,历安郡。
时刚过午,街市上人来人往,热腾腾的香气飘荡在百姓的闲谈嬉笑声中。
“新出炉的桂花糕——又软又甜——姑娘,尝尝吧!”
“刘伯,来一斤花生,我晚上要给娘子煲汤喝。”
“馒头——馒头诶——皮薄馅足的肉馒头——小兄弟吃馒头吗?”
恶念伸手接过铺子伙计包好的肉馒头,咬了一口,转身就走。
伙计一愣,立马就要追出摊去:“哎!小兄弟你还没付——”话没说完,两枚铜币落入掌心,转头一看,竟是相同面孔,“这、您给多了……要不您稍等,我再给您包上一个!”
可一回身的工夫,他便再寻不见那二人的踪影了。
久未涉足尘世的岁于道君悠然行走于喧嚣闹市中。醒目霜发在颈后绾结成束,如雪白衣化作缥色一抹,腰悬珠环佩囊,脚踏玄青锦靴,俨然世族公子般,不远不近地随在恶念身后。
厌寒三两口吃完肉馒头,步履一转就进了边上的茶馆,旁若无人地挑了张空桌入座。
台上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之处,堂下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茶馆伙计麻利地端来粗茶闲食,留了份写有菜色名目的帖子,道一句“有事您招呼”,便倚进不起眼的角落里听书躲懒去了。
一回书讲完,换得满堂喝彩声,小童捧着木盒挨桌走过,收获了不少细碎赏钱。厌寒不动声色使了招探囊取物,正欲借花献佛,没成想旁出一手拦阻了他。
二人指掌仅有毫厘之距。
同席而坐的应孤梦代他投了半锭银,小童感激不已,嘴里道着吉祥话,千恩万谢地去往下一桌讨赏。
茶水在杯中升起袅袅薄雾,说书先生润了润喉,醒木一拍,又一场好戏即将开幕。
在那铿锵有力的抑扬顿挫声中,应孤梦侧眸看向座旁之人,温然开口:“你一向如此?”
“你指什么。”恶念朝他投来警戒的眼神,明知故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