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雀飞落到他手边,小小的爪子踩着厚实的桶沿。
“咕啾。”
——这是义父的喜好。
化成阿南曼模样的恶念低声暗笑,舒展四肢,尽情享受了一番暖水沐浴的滋味。
半个月前。
因修复断肢损耗过多,壶中本源所余无几,厌寒不得不另寻替代之物。离开祭酒岭后,他一路东行至洛洲,从万千人欲中觅得了一味别样的鲜甜。
——这股鲜甜的源头,便是白敛真君与其义子,阿南曼。
阿南曼生于极西之地,幼时族中遭难,残存者寥寥,独他得白敛真君援手,被收为义子养在身边。
救命之恩,即使以命相报也不为过。
年幼的他一度以为对他施以援手的白敛真君是个温润如玉的大善人,相处久了,才知他这义父心高气傲,性情乖僻,对旁人少有好脸色,只有在他面前才千般耐心万般纵容。
若只是如此,倒也不算什么,毕竟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他能活命已是不易,又岂会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吹毛求疵。
可他知道了他本不该知晓的真相。
——白敛真君有过一位心上人。
那人来自极西之地,与白敛真君相遇相知,结为旅伴。二人虽成莫逆之交,却无红线之缘。那人破境失败不幸殒落,终其一生也不曾得知白敛真君的心意。
而他,是那人仅剩的血脉族亲。
尽管那点亲缘淡薄得几近于无,但白敛真君还是为着这一丝血脉将他救了回来。
知晓此事后,他才明白义父待他为何与旁人不同,为何义父看他的眼神里时常藏着他难以读懂的复杂情绪。
他被白敛真君救下养大,对白敛真君有的只是感佩与敬慕,再无其他。
那些偶然从旁人口中听闻的过往,他只能佯装不知,表面上继续做个省心听话的义子,或是白敛真君手中斩伐的利刃。
他本可以一直自欺欺人下去,可随着他及冠成年、筑基结丹,白敛真君看他的眼神越发露骨,对他的掌控越发强执,举止言行间也频频流露出远超父子之情的亲昵。
他不知道自己能装傻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白敛真君究竟想在他身上寻求什么。
所以,当恶念出现在他面前,向他暂借身份之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无所谓对方借他身份有何目的,他只是想要片刻喘息的自由。
于是,恶念变成了阿南曼的模样,正大光明潜入归行谷,真正的阿南曼则化作一只随处可见的红喙禾雀,得以从那令人窒息的窥觊中暂且逃离。
夜晚的山道总是格外僻静,跃动的火苗于黑暗中亦是格外醒目。
“阿南曼大人。”
守卫恭谨地将来人迎进弥散着铁锈腥气的寒岩阴狱。经过昏暗而狭隘的曲道,岩洞深处的栏牢里赫然囚禁着几个无知无觉的孩童少年。
有的是今日刚来的熟面孔,有的躯身覆满寒霜,显然在此地待了一段时日。
“阿南曼”——厌寒目光扫过牢中人后,问:“这些,是剩下的,还是不要的?”
守卫如实答道:“玉影长老说先关着,需要时还能用。”
白日里欢悦聒噪的少年们此刻双目无神,犹如折肢断节的偶人一般,横七竖八地堆簇在角落里,体内根骨全被剥了个干净。
不知何处落下的水滴轻轻敲打着石壁,满目萧寂中,一缕冷意悄悄掠过厌寒指尖,他不着痕迹地一捻,便将沉积于此的遗念尽皆笑纳。
恶念踏着夜色行走在蜿蜒的山道上,唇畔不觉扬起餍足的弧度。
今日所得实属意外之喜。
他原本打算饱餐一顿,蓄精养锐,不料竟歪打正着,从白敛真君的心绪中探得了幕后之人的身影。
——归行谷玉影道君,极擅傀道,俗名姓“邬”。
入归行谷前,他就已预见到这群颇具天资的少年命数将绝,只是不知那玉影道君用了何种手段,能生剥凡人根骨却不致殒命。
还有那位故作高深的谷主……
厌寒信手抹去身侧萤火,带着笑意隐入黑暗之中。
无论此人有何图谋,既然目标相同,他便尽些绵薄之力罢。
“看来,我还得在这归行谷里待上好一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