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洲,归行谷。
回巢的大雁掠过青穹,离谷多时的白敛真君携其义子一同踏云而至。方一入殿,嘲弄的话声便响彻中厅:“平日总说傀道你自诩第二,无人敢称第一。怎么,养了十几年的血傀如今说没就没,这第一的位置你是让给谁坐了?”
“你懂什么!”玉影道君将手中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掼,恼羞成怒道,“我花了多少心思,费了多大功夫……!你什么都不懂!!那傀儡是我心血之作,洞虚以下无人能勘破其真身!区区筑基小儿本不配我动用如此杰作……!”
白敛真君拂衣入座,不以为然:“再怎么杰作,不也还是毁在了区区筑基小儿的手里?”
玉影道君拍案而起:“泷白卉!!”
“邬成临!”白敛真君依样回敬道,“我劝你对我客气点,别忘了是谁在替你干那些脏活!”
“行了,别吵了。”
端坐上首的归行谷主——夜合君见怪不怪地出言镇止道。
“义父,茶。”有着一副异域面孔的俏俐青年将茶盏推到白敛真君手边,对眼前的争闹仿若未闻。
见邬、白二人收声不语,夜合君的视线幽幽落在青年肩头——那里正停着一只歪着小脑袋四下张望的红喙禾雀:“阿南曼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个小玩意?”
白敛真君轻飘飘地瞥了身后青年一眼,代为应道:“路上捡的。他喜欢,便让他养着了。”
被唤作“阿南曼”的青年眸底含笑,抬手揉了揉禾雀的脑袋。
“倒是难得他喜欢什么。”夜合君转回目光,接着先前的话头继续说道,“玉影的傀术无人能出其右,哪怕是岁于亲徒,也未瞧出端倪。只是途中遇上棘手之人,倒是可惜了玉影多年心血。”
白敛真君闻言抬眸:“有多棘手?”
怒气未消的玉影道君往他怀里抛了颗留影母珠,不情不愿道:“你自己看吧!”
——一道身影唐突闯进画面。
黑衣,黑发,银冠,红眸。
画面之外,少年一声“师尊”道破了来人身份;
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男人身后,男人则面露不耐之色;
男人把玩着被血傀藏入袖中的子珠,留下一句云淡风轻的评价,便将之捻为齑粉。
珠内影像至此断灭。
“岁于道君的分身?”
白敛真君面色凝重,看向玉影道君:“他知道是你了?”
“不见得。但,还是谨慎为上。”玉影道君冷着张脸,收起留影母珠,欲言又止道,“只是这分身……”
“不像他。”夜合君摩挲着耳际金饰,眼也没抬,“脸是同一张脸,人却差了太多。如非亲徒错认,恐怕——这便是岁于能将无尘道修至洞虚的秘法了。”
话到此处,就听白敛真君冷哼一声:“我早说世上没有那样完美无瑕的高洁君子。果不其然,这位‘洞虚第一人’也是使了些手段的。如何?可是要先下手为强?”
“先不急。”夜合君弯起唇角,笑得意味深长,“再等等。让我猜猜岁于打算怎么用这枚棋。”
“随你。”
白敛真君似乎并无兴致奉陪,盏盖一合便起身要走。临出大殿之际,他像是随口一提般对玉影道君说道:“新物色的苗子已经带回来了。老地方,你自己去挑吧。”
“知道了。”
回到洞府,白敛真君遣退房中侍仆,脱下沾满露尘的外袍,交由身后青年安置:“再过几日便是你生辰,阿南曼,今年想我送你什么做贺礼?”
阿南曼将外袍挂起抚平,语气乖顺道:“义父决定就好。”
“又是这句。”
白敛真君嘴上作难,心里却很是受用。看着义子挺拔的身姿,和那与故人越发相似的眉眼,所有疲乏不快顿时一扫而空:“我还当你终于学会如何同义父撒娇了呢。”
他缓步行至青年身旁,抬指拨弄对方肩上随宠,惊得那红喙禾雀扑扇着翅膀跃到了另一侧。
阿南曼不言不语,只垂眸看他,眼神一如山泉般清澈纯诚。
“好了,不逗你了。”白敛真君心满意足地收了手,转身往内室走去,“这一路你也出力不少,回去歇着吧。”
“是,义父。”
阿南曼的住所距洞府不远,是一栋与他异域样貌十分相衬的小木楼。平素有侍仆负责洒扫,即便久未归谷,屋内也一尘不染。
他向侍仆要水沐浴,半柱香后,漾着流花的热水就送进了卧房。
青年身着单衣,探手入水,搅出层层涟漪,那双清澈瞳眸在烛光的照映下变得浓浊深邃。
单衣无声落地,唯有波澜于静谧中回荡。淡香随热雾盈满卧房,待门外脚步声远去,他才拈起一枚花叶,仰头望向奋力将单衣衔上屏风的禾雀。
“没看出来啊,足下竟有此等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