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寒暗暗收紧五指，直到耳际传来一声轻微的骨响。

他，在嫉妒？

他居然，在嫉妒这小子？

在少年迷茫无辜的含泪目光中，厌寒慢慢松开了手，仿若无事发生般拍拍少年发颤的肩膀，就势替他理平皱乱的衣领，粲然一笑：“小子根骨不错，好好修炼，日后必有大成。”

他看着愚拙而不自知的少年，直想把这张白纸揉碎浸黑。

蓝听雨摸着自己险些错位的下颌，委屈地吸吸鼻子，憋了一肚子话想说不敢说、想问不敢问，只得老实跟在男人身后，悄悄打量对方脸色。

又一道响雷划破了漫山哀鸣，少年越过脚边尸骸，见前方秽雾愈发浓重，道路也愈渐崎岖，到底无法忽视胸中不祥之感，小心试探道：“分身师尊，弟子见识浅薄，不知眼下这般情状，可是将有妖邪诞世？”

“‘妖邪诞世’？”男人于霭霭血色中停下脚步，兀自低笑道，“也不是什么邪物都配得上如此阵仗的——您说是吧，天魔大人？”

话音方落，山体深处发出轰响雷鸣，威势擎天撼地，宛若鬼啸。

天，霎时更暗了。

枭笑般的地鸣裹挟着黑暗在雾里回荡，一字一音如芒针刺入颅脑——

“你来，就不怕我吞了你？”

换作旁人，早已在这沉沉魔声下胆裂魂飞，哪怕有法宝护身，也难免要经历一番耳鸣目眩。蓝听雨捱过隐痛仰头望去，入眼的是黑云压顶般的浓雾：无边无际的黑暗朝他们步步逼近，惊雷与地鸣交相应和，转瞬即逝的电光于山谷间勾勒出一道巍峨轮廓，将万物生灵衬得微渺如蜉蝣蝼蚁。

“若您尚有余力，又怎会受困于这小小的囚魔锁，连清理门户都要借他人之手？”

男人话音落下，天魔高声狂笑着破雾而来，少年终于看清那遮天蔽日的暗影是何模样——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黑郁阴冷的混沌邪气，而后是一张徒有形状、五官难辨的巨硕面孔，两团幽紫寒芒似妖月悬空，于暗夜中一瞬不瞬，屹然不动。天魔庞大的躯体自重渊深谷探伸而出，那浮烟流漫的半身上缠满细细密密的锁链，把它锢束在这方寸之地，不得自由。

——这就是天魔……

蓝听雨忽而忆起自己曾在书楼里看到过的，有关妖邪之物的典籍图鉴。

卷中记载：上古有天魔，无牝牡之分，以祸孽污邪为躯，非天地灵气不食，可与山海同寿，灵运衰竭则亡。

——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少年思绪飞转间，那两轮妖月离他们更近了些。

“那你呢？”天魔垂下头颅，对恶念桀桀笑道，“去而复返，是还想从我这里捞得甚么好处？”

“审时度势向来是我引以为傲的美德。”厌寒对遍地邪气视若无睹，眉梢一扬，面不改色道，“倘若我说，我可以为您摘去这道枷锁，不知您是否愿意将您此刻的怒火与恨意予我毫厘？”

“分身师尊！您在说什——”

震耳欲聋的笑声盖过了少年未尽之语，下一刹，天魔巨大的瞳球占据了他全部视野！

蓝听雨惊得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满心只觉这妖异的幽紫深渊要将他们吞吃入腹。

可他不过一介筑基。此时此地，此情此景，竟是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想来，你对那孽种也是这套说辞罢？”天魔凝视着眼前的非人之物，不疾不徐道，“——你当我这么多年是白活的，看不出你是个甚么东西？”

话音未落，瞳球倏地绽开裂痕，那与夜幕同色的魁岸身躯陡然暴起，邪气逆风直上云霄。与此同时，缠绕在天魔身上的囚魔锁迸出阵阵银光，尖锐刺耳的啸鸣响彻山野林间。

“人族困我三千年，真当我无力翻天？今日，便是你我同坠黄泉之日——！”

渺小无助如蝼蚁的少年在地裂山崩中绝望地闭上眼，他短暂又跌宕的一生匆匆掠过脑海，而想象中的死亡与疼痛却迟迟未至。

突如其来的平静更加令人浮想联翩。

蓝听雨怕得不敢睁眼，可又心怀侥幸，直到他被一股蛮力猛然拽起，再兵荒马乱转滚落地，迫不得已亲眼面对现实，这才明白自己正在遭遇什么。

——是界裂。

一时间，天地无声。

比夜色更加深沉的黑暗吞没了一切，破膛而出的灾厄无情地撕开天魔混沌的躯壳，以凡眼可见的速度在月下滋长漫延。

恐惧攫住了少年的四肢，也模糊了他的视线，连近在眼前的身影都只剩一弧朦胧轮廓，但他却从天魔扭曲狰狞的面目中窥得了几分始料未及的震怒。

不过瞬息，那两轮妖冶的紫月就已挣扎着陨落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眼看黑暗的边界逐渐延伸到男人脚下，蓝听雨脑内一片空白，耳畔聒乱的心音擂鼓般撞击着他的喉口——

“傻愣着做什么。你师尊没教过你怎么逃命吗？”

如此危急时刻，男人竟视界裂为无物，气定神闲地朝他走来。

见此情状，蓝听雨倏然回神，顶着满头尘土，手忙脚乱爬坐起身，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分身师尊！趁界裂初现，尚未波及旁人，您快将它封上吧！”

男人颇为新奇地一挑眉：“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为何要做？真当我是你那舍己为人的好师尊？”

蓝听雨难以置信道：“……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