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厌寒最不喜的,除了应孤梦,便是雨。
冰冷的雨水总会让他想起自己初化人形那日,那人避之不及、如弃敝屣的眼神。
他记得清楚,彼时的应孤梦修为已至筑基后期,在小小的玉珑门里当着外门弟子,拿着六块灵石的月额,住着十人一间的大通铺。
就像世间大多数修士一样,应孤梦既无极品根骨,也无逆天气运,所修之道更是艰难苛刻,若非旁蹊曲径,又岂能短短数载就从炼气突破至筑基?
而他,便是应孤梦晋阶筑基时最初剔抉掉的、名为“嫉妒”的恶念。
恶念有影无形,在真正拥有意识与躯体之前,它就已经暗中窥视了那人许久,悄悄吞吃了许多被那人剔出体外的零星恶欲。
所以,它知道那人习惯独来独往,知道那人逢年过节便要回春水镇去陪伴他那年过花甲但仍精神矍铄的娘亲,也知道那人心高气傲,并不甘于只做个无足轻重的外门弟子。
那年惊蛰多雨,外出历练的应孤梦在偶然寻得的灵山宝地内闭关结丹。第一道劫雷落下时,吞噬了大量同类的恶念黑雾终于得以化出人形。
初具人形的恶念与本体容貌一般无二,就连右眉下方那点红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只不过,当年剔除恶念后的应孤梦三千青丝一夜白首,他却乌发高束宛如少年。
恶念非人,能化万相,不受结界阵法所限,亦可在本体的灵台识海来去自如。
时隔多年,当他再度回归本体,入眼便是无尽无穷的混沌黑暗,逆乱的灵流携来风暴,锐冽的飞锋几乎将他削皮拆骨。
应孤梦以灵魄之躯立于风暴中心,一身煞气,七窍皆有血出,皓衣遍染鲜红。
一如当年破境筑基时。
狂风肆虐下,识海中的黑雾零败破碎,他却逆风前行,直到那双浸了血的碧色眼眸清晰映出他的模样。
他看着他,一黑一红,似揽镜自照。
银芒化作利刃抵上咽喉,令他止于十步之外。
“你是什么东西。”那人眼中满是戒备。
这并不是他头一回听他说话。
但却是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是你不可言说的恶欲。”他说,“我就是你。”
下一瞬,毫光虚影伴随震耳雷鸣迎面呼啸而来!
“闭嘴!你不是我!”
那人咆哮着将黑雾尽数斩落。
“给我滚出去!”
——他就这么被应孤梦逐出识海,在滂沱大雨中亲眼看着那人剥离恶念结成金丹。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有多狼狈。
狼狈地躲避劫雷,狼狈地蚕食同类,狼狈地弥合自己溃裂逸散的断肢。
他恨极了应孤梦,恨不得这人此生修为再无寸进。
新死的黑雾食之无味,却有凉意沉于腹中。待他将那些孤傲自负的恶念吞食殆尽,只觉深寒入骨,再不知春温晴暖。
是夜,星辉无声坠向苍海,随风漾起粼粼波光,厌寒独坐于高楼之上,俯瞰满城华彩,任丝丝微凉滑过喉头。
便在此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饮的甚么好酒?给我也来一口。”来人翻过屋脊,坐到他身侧,似要与他并肩同赏这璀璨好景。
“知道这是什么吗,你就来讨。”厌寒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故意调侃道,“怎么,明日老家主退位,少主今夜辗转难眠,特来寻我酣醉一场?”
见他无意相让,男子倒也不恼,只是叹道:“厌寒兄弟,我请你来当客卿,可不是为了听你喊这一声‘少主’的。”
厌寒弯起唇角,就着月色,又饮了一口壶中物:“这么迫不及待要坐上家主之位?”
“不然?”男子收拢五指,将眼前的苍海明灯一并握入掌心,“这家主之位本就该是我的,凭什么让给那个老东西来坐?”
“那可是您父亲。”
“一个元婴都修不出的废物,也配?”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眼中全无善意。
“看在你我如此意气相投的份上,”男子看向厌寒从不离身的酒葫芦,半开玩笑道,“真不请我喝一口?”
“我敢请,就怕你不敢喝。”
厌寒低笑一声,抚过壶口的指尖凝雾成露,一记轻弹将其送至男子唇畔。
“予你一滴尝味便是,省得你总惦记。”
男子探舌舔过唇瓣,讶异地扬起眉梢:“甜的?我竟不知厌寒兄弟原来好的这一口。”清朗月光下,有血紫微芒在他眸底闪动,“——改日我请你喝欢云楼的杏花醉,包管合你口味!”
说罢,男子纵身跃下屋顶,隐入幽幽夜色,唯长笑绕梁不散,愈发张扬癫狂。
一声怒喝代替红衣爆竹为将要到来的庆典揭开序幕,族亲家仆们惊叫着四处奔逃,却躲不开被屠弑的命运,冲天而起的灵光化作烈焰,以燎原之势吞没黑夜。
顷刻间,激潮翻涌,屋舍震荡,穿街华灯连成火海。滚滚炽浪中,神嚎鬼哭此起彼伏,目之所及一派炼狱景象。
见此情状,厌寒深感愉悦,不禁大笑出声:“真是不自量力。洞虚修士的恶念也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消受得了的?”刺鼻的焦烟掩过了血气,欢畅笑声与凄厉哭号缠织在一处,只剩阴狞诡邪,“不过也是,若非你贪婪至此,我又怎会不远千里随你来这参辰海?——可惜,你我之间是没有改日再约的机会了。”
极尽奢华的珠殿在戟戈交错声中轰然倒塌,迸溅的鲜血洒遍瑶城每个角落,千年辉煌一朝覆灭,而推波助澜者此刻正在楼庭檐上隔岸观火。
忆及方才男子浅尝雾露时的奇诧眼神,厌寒垂眸瞥过手中浸透恶念之色的上等灵器,喉间一动,自顾自道:“‘甜的’吗……我倒许久不曾尝到贪欲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