蓠洲城的雨绵延不绝下了半个月,放眼望去,尽是阴沉沉的黑云和灰蒙蒙的雾。
这种天气,城中往来行人寥寥可数,沿街的店铺大多半掩着门,也就酒楼客栈还能寻见几分热闹。
账房拨弄算珠的声音规律悦耳,得闲的伙计倚着门阑昏昏欲睡,暂居于此的住客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
从数日未开的早市,到亲历耳闻的趣事怪谈,再到千里之外局势动荡的朝堂,天南海北,喧喧嚷嚷。
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擂击着砖瓦,连风声都被无情吞没,前一刻还在纷飞交错的话音戛然而止,一时只见明亮的烛火在灯台中摇曳。
忽地,不知是谁率先打破了这无因无由的死寂:“话说……这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啊?雨不停,城门不开,再耽误下去,我手上这批货可就要赔了。”
话题终究还是绕不过这场雨。
“谁知道。神仙老爷们的事,我等凡人哪说得准?”
“只是下场雨而已,你就感恩戴德吧!紫清宗的玉嶂真君听说过吗?那位出关时地动天摇、崩山断水,死了不少人呢!真到了小命难保的时候,我看你还顾不顾得上兜里那几个子儿!”
说话间,云中闪过几道紫色电光——那是修士闭关破境时才会降下的天雷。
劫雷隆隆作响,吓得伙计一个激灵躲进店内,生怕那雷隔着大老远把他劈了似的。
雷声过后,又有人问:“你们说,那位仙君这次能成功渡劫吗?”
蓠洲城距万苍天宗不到百里,众人身处此地、见此大雨,又怎会不知此人口中所言的“那位仙君”所指何人?
——岁于道君,万苍天宗的镇宗老祖。五十结丹,百岁结婴,而今七百有余,已是洞虚修为,距修士境界巅峰仅有一步之遥。
众所周知,这位岁于道君曾两次渡劫失败,眼下是他第三次闭关破境。倘若这次能够顺利晋阶,那他便是此间唯一的渡劫期修士。
即使渡劫失败,他也依旧是当世洞虚大能中最为年少的那一个。
许是因为凡人百姓对仙灵神鬼一流有着天然的敬畏,再加上阵阵雷响着实骇人,众人不约而同岔开了话头,再度拾起那些无伤大雅的夸谈吹捧。
斜坐在窗沿的黑衣男子收回远眺目光,就着耳畔已然听腻的陈词滥调,三口两口啃完手中把玩半晌的灵果,起身迈入那片朦胧雨幕,消失在转瞬即逝的雷光之下。
下一刻,有寒风穿堂而过,临窗的壮汉当即就打了记响亮的喷嚏:“操!这么冷的天谁把窗户开开了!是想冻死老子啊?!”
“对不住对不住!小的这就给关上!”
伙计连忙把窗子关了个严实,嘴里忍不住嘟囔:“奇了怪了,我明明没开窗啊……”
此时此刻,黑衣男子正在去往万苍天宗的路上。
要说这万苍天宗,旧时曾名“万苍宗”,算来不过是个连争夺秘境名额都排不上号的中流门派,若非四百年前碰巧捡了个——不,应该说是“收留”——无处安身的化神大能,哪能有如今这般的底蕴地位?
至于那位被奉为镇宗老祖的岁于道君,世人只知其修为了得,平素喜着白裳,一头霜发宛如胎生,修的是无尘道,过着避世离俗的清静日子,非危急关头轻易不出手,殊不知这位老祖宗在引气入体成为一名修士之前,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间小童罢了。
——一个出生于春水镇,与娘亲相依为命,俗名唤作“应孤梦”的浊骨凡胎,毫无根骨资质可言。
万苍天宗山门前。
骤雨渐疏渐消,乌云散后,一切重归平静,既无漫天彩霞,亦无福泽灵光。
显然,那位祖宗这次也没能成功渡劫。
难以言喻的饥渴在腹中翻腾,厌寒习惯性地将手伸向腰间,待指尖触到悬于腰侧的酒葫芦,这才记起内里早已空空如也。
他咽下那股灼心烧肝的焦燥感,堂而皇之穿过那人亲手布下的护宗结界,眨眼就寻到了散出浓浓劫雷气息的灵脉入口。
本该灵气四溢的深幽洞穴内黑雾弥漫,随处可见天雷降下的余烬残痕,恐怕再过十年八载也难恢复原状。
他从腰间取下葫芦,无须掐指成诀,便已将黑雾尽数拢于掌心。不过半刻,那看似无底洞的储纳灵器里就盛满了某位洞虚大能不为人知的私欲恶念。
无欲无念,不染心尘,是为无尘。
与那断情绝爱的无情道不同,唯有品行端正、表里如一的淑人君子才能于此道上修得大成。故,世人又称无尘道为君子道。
呸,去他娘的翩翩君子。
厌寒暗暗嗤道。
真该叫天下人都来瞧瞧你应孤梦究竟是怎样破境晋阶的。
袅袅黑雾在掌中如烈焰般飘舞涌动,先前强行压下的饥饿感此刻成倍袭来,他忍不住舔了下自己干涩的唇瓣,一双似血柳眸在黑暗中泛起妖异寒芒。
“——哈,多么浑浊丑陋的颜色。”
他将黑雾托至眼前,语调轻缓如喃喃低语,微扬的嘴角却饱含讥讽之意。
“应孤梦啊应孤梦,你割弃自身恶念那日,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说罢,他就这么一口一口地,把此处尚未成形的恶念黑雾全都吃了个干净。
万苍天宗至高峰,明霁峰顶,濯枝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