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葫芦别回腰间,含笑静观这场骨肉相残的血色盛宴。
黎明之后,遗世独立的参辰海将不复存在。
在正式成为岁于道君门下弟子、搬进明霁峰之前,蓝听雨一直以为万苍天宗的镇宗老祖是个充满威严、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人。
哦,“不苟言笑”划掉。
毕竟自己初登濯枝台那日就亲眼见到老祖笑了。而且还是对他笑的。微笑也算笑。
待实际接触过一段时日后,他便对这威名赫赫的洞虚第一人有了新的认识。
他的师尊虽然平素少言寡语,但与门下弟子相处时应有的关怀教导是一点不少。性情温和儒雅,为人极具耐心,不仅博闻多识善于解惑,而且从不以身份境界压人。
入峰至今,他一次也没见过岁于道君发威动怒,跟外头那些横行霸道、鼻孔朝天的修士大能完全不一样。
无论横看竖看上看下看,他的师尊都是话本里才会出现的君子典范!
还有就是——
做岁于道君的徒弟,待遇也太好了吧!
住的是镇宗老祖专门为他准备的新居,穿的是宗门上下独一份的特等弟子服,吃的是珍稀美味的灵谷灵肉,就连分发给他的修炼资源也是所有弟子中最好最多的。
并且宗门之内,禁地除外,书塔药林藏宝楼,只要他想,全都可以随意进出!
不论他走到哪里,都会收获无数羡艳的目光!
“——在想什么?”
应孤梦搁下书写批注的紫毫,轻叩桌沿以唤回对方飘远的思绪。
与他同席而坐的蓝听雨立时回神,忙说:“弟子在想,师尊您修的无尘道,那,弟子日后是也随您同修此道吗?”
面前的仙尊衣不染尘,眼不观世,一言一行似有尺量,宛若九天之上无悲无喜的神明。
初入明霁峰时,他曾问过岁于道君为何不以肉眼视物,也暗自猜测师尊许是双目有疾,然则,对方只道此事说来话长,并未与他详言。身为晚辈,他也不好多问,权当那是岁于道君独有的修炼方式,很快便对此习以为常。
只是,看着如此规行矩步的岁于道君,他偶尔也会觉得这无尘道实在太过拘束乏味了。
应孤梦稍作思索后,轻笑着摇了摇头:“人之本心不同,大道亦是各有所向。你年纪尚小,根基未稳,眼界未开,现下不必急于求道,更不必勉强自己与吾同道。”
他合上写好批注的课业本,放回蓝听雨手边,不紧不慢地为他沏了杯灵茶。
“这两日的经学若无疑惑之处,午后便按为师予你的心法潜修两个时辰。至于晚课是观读典籍,还是研习剑招,依你。”
蓝听雨捧着暖手茶杯,点头如捣蒜,而后眼珠子骨碌一转,问:“听说我宗弟子结丹后皆要去万灵阁挑选灵材炼制本命法宝,若弟子另遇机缘,也可与无主灵器结契共生——故,弟子有些好奇,师尊您的本命法宝是什么?在您身旁修行半载,我还没见您使过武器呢。”
“想看?”
闻言,应孤梦抬手挽袖,现出左腕上未经雕饰的素银镯。
“——这便是了。”
只见他两指一抹,那银镯倏然变作宽长九厘九寸的玄银长针,如游龙般随意而动,旋即又变幻出万千虚影,棋布星罗,蕴藏雷霆之势!
没想到这平日里毫不起眼的银镯居然就是自家师尊的本命法宝,且有如此威能,蓝听雨惊叹之余,险些失手打翻灵茶。
“此器名为‘游灵玄针’,乃为师少时亲手炼制。”应孤梦收手敛袖,谨然安坐,道,“只已许久未曾用过,多少同吾生疏了些。”
话音刚落,浮悬于空的万千虚影便合而为一,重新缠回了主人腕间。
少年深陷法宝余威,心神尚未平复,下意识给自己灌了口灵茶压惊,恍惚呢喃道:“为何,是长针?”
“耳濡目染罢。”应孤梦轻抚银镯,神情透出几分怀念,“为师生于仵作世家,自小随母亲出入义庄,对此类物事最为熟悉,故而炼制法宝时,玄银便化作了长针模样。”
“原来如此!师尊已是当世洞虚第一,不知师祖奶又是何方大能?”蓝听雨脱口而出道。
应孤梦捧杯饮茶,唇畔含笑但不语。
少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修士神识可观世间万物,一眼便能勘破本质,殒落之后或魂归天地或孕化秘境,唯有凡人身死才入义庄,才需要仵作验尸。
而凡人寿数至多百年,就算靠灵丹灵药延续生命,也决计活不过三个甲子。
岁于道君以凡胎之躯入道筑基,到如今的修为地位,个中艰辛岂是旁人所能想象?
思及此处,蓝听雨感慨万分,一时难以付诸言语。于是他满怀崇敬地将课业批注挨字细读,又向应孤梦多讨教了半个时辰的见闻见解,当下勤奋得恨不能今日筑基明日结丹,好为自家师尊添彩争光。
激勉策励之效可谓立竿见影。
“说起来,”午膳时分,少年忽地开口,“初见师尊那日就听您说将要外出游历,而今已过半载,不知您打算何时动身?”
辟谷已久的应孤梦执箸在旁为他布菜:“在你搬入新屋那日,分身便已下山。怎的这时想起来问?”
“啊……”
蓝听雨略带遗憾地往嘴里猛扒两口饭,边嚼边道:“没、没怎么。就是,我还以为能看到……”师尊的分身是何模样呢。
他说得含混不清,应孤梦却听得明白。
“下回罢。”说着,他又给蓝听雨添了一筷子菜,“来日方长,总归还有机会。”
此言一出,少年眼中迸出喜悦的光,对自家师尊的评价从“蔼然可亲”一下跃升到了“有求必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