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柳氏又在殿外跪着求见了。”
孙公公躬身将新换的茶盏放在御书房的桌案上,躬身在皇帝旁侧低声开口。
先前柳氏在六宫请安时大闹凤梧宫之事,皇帝早有耳闻,但见中宫处理妥当,且未受到丝毫委屈,便只当后宫纷争视而不见,对寒枝也未曾提起。
自那之后,柳氏亦在旭宸宫外求见过多次,都被孙公公心领神会地打发回去。
然而皇帝近来突然一连多日未曾踏足中宫一步,敬事房虽再不敢如上次那般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送妃嫔的绿头牌过来,但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经意间满宫上下早已议论四起,暗生揣测。
帝后若是起了什么争执,十有八九与新进宫的柳氏和那身份不明的孩儿有关。
柳氏自然也有所察觉,每日在殿前一跪就是几个时辰,次次非要等到夜幕降临,亲眼目睹皇帝又打算在旭宸宫独寝,才肯心满意足地起身,揉着酸软腰肢由贴身侍婢扶回宫去。
今日她不知哪儿来的底气,竟口口声声说着有能让皇后与陛下重归于好的法子,孙公公这才斗胆试探着来向皇帝禀报。
俊和果然唯在闻见“皇后”二字时,微微动了下眉心。
“皇后近日,在做什么?”
冷白指尖搁下朱笔,堆叠如山的奏折中抬起一张清俊而淡漠的面容。
“这……”孙公公面露几分难色,欲言又止,“既白大人说,白榆姑娘最近不知怎的,忽地生气不搭理他了,所以皇后娘娘的事就也……”
不愧是侍驾数十载的人精,孙公公眼瞧着圣上眉宇间的阴影越拧越深,赶忙灵机一动转了话锋道:“不过奴才听婵娘提起,凤梧宫的衣食用度一切如旧,前两日陛下将所有新贡的红珠樱桃都拨给了凤梧宫,她亲自带人送过去的时候,还见着皇后娘娘正在窗边看书呢……”
半晌,俊和沉沉应了一声,默然低头又欲提起笔来。
孙公公见皇帝显然没听到自己想听的,又恐要将殿外之事忘得一干二净,只好斟酌着措辞再度提醒:“陛下,那柳氏……可要带进来问话?”
俊和头也未抬,片刻之后冷声吩咐:“带去外殿。”
柳怜儿望见孙公公出来传口谕时,满目雀跃喜不自胜,随即听闻自己连御书房的门槛都迈进不去,眉梢间不由难掩失望。
但她仍恭敬规矩地起身,随之进入外殿等候。
偌大的殿宇庄严肃穆、富丽堂皇,十数根朱漆梁柱上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
柳怜儿立在殿中忐忑不安,度日如年,眼睁睁等到青金石砖上投下的日影绕梁转了几度,一袭龙袍身影才终于出现在殿中。
皇帝居高正坐,手扶龙椅,俯视跪于殿下之人。
“陛下,陛下终于肯见臣妾了~”未待皇帝出言,柳怜儿已委身在地,佯作啜泣楚楚可怜,“前日里臣妾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却不知如何得罪了皇后娘娘,被罚闭宫自省颜面尽失,连普通的宫女嬷嬷都可随意欺负臣妾……”
俊和面露不耐,沉声打断了她:“皇后良善,若朕来罚,你早就不在此处了。”
“臣妾知错了~”柳怜儿暗觑着帝王神色阴沉,立即眼波流转一改话锋,“不怪皇后娘娘生气,臣妾即便诞下皇嗣,也不该痴心妄想回到陛下身侧……如今臣妾只求能看着皇子平安长大,哪怕做个宫女侍奉陛下和皇后娘娘,亦心甘情愿……”
她俯身叩首,看似卑微乞怜、爱子心切,实则以退为进,一口一个“臣妾”,句句皆在试探帝王底线。
“朕不想听这些。”
短短几字,尽显君王气势不怒自威。柳怜儿不禁打了个寒颤,深知自己若再不将促成帝后和好的法子和盘托出,怕是即将耗尽皇帝的最后一点耐心。
“臣妾……臣妾此请正是为陛下和娘娘考虑。”柳怜儿直起腰肢,咬唇含娇仰视龙椅,眼角噙着几分委屈隐忍,“皇后娘娘若真心爱慕陛下,必会因陛下垂怜臣妾而伤心生气,相信用不了多久便会主动来找陛下挽回圣恩……”
然而龙椅上那人面无波澜,显然无动于衷,柳怜儿只好又继续补充道:“娘娘虽为神女,但与妾身这等平凡女子并无不同,普天之下可仰仗、依赖之人唯有自己的夫君。若陛下如此宠爱娘娘,却换不来娘娘一丝动容……”她故意一顿,状若下定决心大胆直言,“可想而知,皇后娘娘怕是根本没把陛下放在心上……”
说来也巧,柳怜儿话音未落,只闻殿外猝不及防传来高声通禀。
“皇后娘娘到——”
孙公公的嗓音比平时还拔高了几分,只因他光顾着关注殿内动向,一转头时才发现中宫的凤驾已经停在旭宸宫外了,不得不刻意放大声量提醒殿内之人。
寒枝登上石阶,就见俊和在殿门处负手相迎,一如既往的冷峻表情莫名透着几分不自然。
“皇后怎么过来了?”
俊和先一步开了口,唇角不觉微扬又绷直得紧。
“怎么,陛下有事……不方便见臣妾?”
寒枝敏锐察觉到他尾音中弥漫的一丝若有似无的紧张,话间利落抬足踏入门槛。
殿中空无一人,唯有梁柱旁的紫檀屏风后似不经意露出一抹水红裙角,极其扎眼。
“没有。”
龙袍回过身时亦微不可察地一顿,似是止住了原本要说的话,自然而然与凤袍并肩入殿。
“臣妾是来回禀陛下,已研究出能验证孩儿生父的方法。”寒枝在大殿中央停步,云淡风轻却字字清晰,“只要想办法让对方服下特殊药引,即刻便能从人群中辨认出有亲子关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