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六宫大封之后,凝嫔便从原先黎妃所在的飞鸾宫搬至阳雪宫,虽仍居于偏殿,但主位空缺的情形下与执掌一宫差别无二,不必受制于任何人。
“本宫乃皇长子生母,搬回原先居住的旧宫而已,何时轮到你这小小嫔位在中宫面前搬弄是非?”
柳怜儿疾言令色,回头对身后的凝嫔毫不客气,想来后者对其霸占阳雪宫正殿的言行并无丝毫夸大。
凝嫔平日里虽多有心机算计惹人不喜,但此刻在嚣张跋扈的柳妃对比之下,反倒显得受人欺辱、柔弱无助。
未待寒枝思量出言,黎妃已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前倾着身子替凝嫔打抱不平:“皇后娘娘都说了,你所生孩儿尚不知姓甚名谁,你也早已算不得后宫主位,胆敢如此藐视宫规,欺凌妃嫔,必得严惩!”
怎料柳怜儿不屑一顾,只斜目瞥了黎妃一眼,语态越发轻慢:“早闻黎妃妹妹与陛下并肩亲征沙场,立下赫赫战功,怎奈此等良机都没生下个一儿半女,否则以妹妹满门女将后族,还用如此屈居妃位,上赶着巴结中宫么?”
“你……!”黎妃毕竟不如柳氏那般巧舌如簧,一时语塞,气得满面涨红。
柳怜儿见状越发得意忘形,抬手悠然抚了抚发鬓,“不过也怪不得妹妹,听闻陛下夜夜留宿凤梧宫,都没见皇后娘娘怀上龙胎,不如臣妾改日还是给在座诸位姐妹赠几尊送子观音吧~”
“公然议论皇后娘娘可是大罪,柳娘子慎言。”黎妃身侧是一向温婉寡言的宓贵嫔,亦禁不住轻声开口劝止。
然而柳氏哪里会把宓贵嫔放在眼中,反倒刻意将声量抬高几分:“黎妃与本宫同处妃位,也无权惩处我这个做姐姐的,更遑论一个从不受宠的贵嫔了……”
淑贵妃坐于众妃之首,早就听得按耐不住,即刻厉声打断柳氏:“放肆!谁给你的胆子,竟敢以下犯上,不敬皇后娘娘和六宫姐妹!本宫是贵妃,倒要看看能不能罚得了你!来人,给我按住掌嘴,打到她悔过为止!”
眼见贵妃左右的宫女嬷嬷气势汹汹朝自己走来,柳怜儿肉眼可见地惊恐着退后,嘴上仍倔犟不改:“贵妃仗着自己是陛下表妹,就敢在宫中不分青红皂白,滥用私刑吗?!”
她貌似对宫中众妃颇有了解,想来果然在入宫前早有准备。
“够了。”
柳氏正挣扎着被按跪于地,寒枝略一抬手,宫人立刻停下动作退了下去。
“庶人柳氏,目无法度,欺辱嫔妃,祸乱宫闱,押回荏薇轩严加看守,往后再敢生事,即刻逐出宫去。”
凤旨一下,大快人心,满殿皆俯首称是。
唯有柳怜儿难以置信,剧烈反抗着不愿被宫人押下,口出狂言道:“事关皇子生母,皇后仅凭一道懿旨怕是处置不了我!除非陛下亲自下旨,否则后果你们谁也担当不起!”
“柳氏有所不知,陛下早不过问后宫是非,万事皆由皇后娘娘主掌裁夺。”钰嫔稍稍俯身望向地上挣扎狼狈的身姿,笑吟吟地添了最后一把火,“且皇后娘娘手握凤印,连陛下上朝的宝殿都可同坐共治,如何罚不得你这一介废妃庶人?”
柳怜儿听罢顿时瘫软在地,眼底秉着仅剩的一丝不甘阴鸷,颤声仰面向凤位质问:“皇后娘娘如此自恃专断、以权谋私,就不怕臣妾去告诉陛下吗?!”
寒枝冷冷一笑,“但凡你能见得到陛下,大可一试。”
*
春雨初霁,月白风清,夜晚的凤梧宫显得格外宁静。
寒枝伏在寝榻前的铺锦圆桌上,在满桌堆叠摊开的医书中来回研究翻阅,丝毫未觉察白榆入殿的声响。
自那日在凤梧宫大闹一场之后,柳氏果然安分了不少,甚至再未在众人面前露过面。
但寒枝一直隐隐悬心,柳怜儿为何那般有恃无恐,仿佛真的确信自己的孩儿是皇帝骨肉?且看她对后宫和众妃了如指掌,不似单纯的心机算计,倒像是另有筹谋和后招。无论如何,必得尽快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免除后顾之忧。
“娘娘,这药……还喝吗?”
白榆手中的木盘上,端着一小碗刚熬好的汤药,清澈的琥珀色汤汁中不断升腾着袅袅热气,连带散发出略显浓重的草药味。
“先搁这儿吧。”
今岁伊始,皇帝日日宿在凤梧宫已如家常便饭,满宫上下人尽皆知。
自那时起,寒枝亲自调配了汤药,每日只由白榆在小厨房独自熬了,按时端上桌来。旁人偶尔撞见,只当是皇后求子心切,喝些坐胎药调养进补。
但观近日诸多事端,皆牵涉到皇帝无嗣之症结,加之俊和对她百般宠爱,这碗药是否还要继续喝下去,心头不由些微松动。
“在想什么?”
一道熟悉的沉冷嗓音打破寂静,寒枝回过神来,竟已是入夜的时辰,白榆不知何时离开了殿内,只有一袭玄金龙袍负手立在面前。
寒枝立时起身,绕过圆桌稍迎上前,“没什么,在看那些医术古籍中有没有能验证幼婴双亲身份的办法。”
俊和轻微皱了皱眉,虽早说了不想她太过费神,但想来也劝不住她,终是没有开口,无奈低头时一眼瞥见桌上纹丝未动的药碗。
“这是什么?”
寒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色微不可察地一滞,随后淡淡道:“哦,方才看得入神,忘了喝。”
说着极其自然地将药碗捧起,准备一饮而尽。
怎料碗沿刚碰到唇边,就被一只大掌拿了过去。
“冷了,别喝了。”
那只药碗在俊和眼前停顿几瞬,就被重新放回了桌上。
寒枝有些不解,适才那药碗端在手中,分明还有余温。
未待她应下,俊和又低声问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药是谁送来的?”
“是……我自己要喝。”